第三章 药香破局
“爹!娘!大哥!你们……进来一下!”
江文远的声音穿过门板,比之前任何一次呼唤都更清晰,也更具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不再是气若游丝的虚弱,也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江承宗、柳氏和江文博冲了进来,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愁苦与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江文远状况的担忧。然而,当他们看清床榻上的情形时,三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口。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江文远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白色硬壳的扁平盒子,盒子上面印着奇怪的图案和完全看不懂的工整小字。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在他身侧的床榻上,竟赫然放着一个鼓鼓囊囊、样式奇特、材质非皮非布的墨绿色大包!大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包裹在亮闪闪油纸里的块状物,几个透明琉璃瓶(他们眼中的矿泉水瓶)装着清澈的水,还有几件颜色鲜艳、质地柔软奇特的衣物……
这些东西,散发着一种与这间破败厢房、与整个晚清南昌府格格不入的、干净、规整、甚至带着点“未来”气息的味道。它们凭空出现在这里,如同神迹,又似妖物。
“远……远儿?”柳氏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发颤,指着那登山包,“这……这些东西……是……是从哪儿来的?”她甚至不敢靠近,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江承宗也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盯着那个背包和江文远手中的药盒。他走南闯北多年,也算有点见识,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奇特的物件。是鬼魅?还是……他不敢想下去。
江文博则一个箭步跨到床前,魁梧的身躯下意识挡在了父母和那堆“异物”之间,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隐形的威胁。“二弟,这是怎么回事?”
江文远早已料到家人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兴奋后的虚脱感,用尽可能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爹,娘,大哥,你们先别慌,听我说。这些东西……是我的‘机缘’。”
“机缘?”江承宗眉头紧锁。
“对。”江文远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我落水之后,魂魄飘荡之际,遇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我现在没法说清,说了你们也未必信。但结果就是,我得到了一点……帮助。”他举起手中的医药箱,“比如这个,里面装的是药,能治病的药。”
“药?”柳氏下意识地重复,目光落在药盒上。
“小弟文焕不是发热了吗?”江文远直接切入最紧迫的问题。他从药盒里取出那板铝箔包装的布洛芬,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咔哒”一声按出一粒红色的胶囊。胶囊光滑规整,颜色鲜艳,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与郎中开的黑褐药丸或苦涩药汤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退热镇痛的特效药。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任何汤药都更快、更有效。娘,去倒半碗温水来。”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种反常的镇定,反而压过了柳氏心头的惊骇。对幼子病情的担忧瞬间占了上风,她犹豫地看向丈夫。
江承宗死死盯着儿子手中的红色胶囊,又看看儿子异常明亮的眼睛。溺水还阳,性情微变,如今又拿出这等闻所未闻的奇物……他心中惊涛骇浪,无数念头闪过——是福是祸?是妖是仙?但眼下,家破人亡的危机迫在眉睫,幼子卧病在床,任何一丝可能的转机,都像溺水之人眼中的稻草。
他咬了咬牙,对柳氏重重点头:“去!倒水!”
柳氏不再迟疑,连忙出去,很快端来半碗温水。
“大哥,把文焕抱过来吧。轻点。”江文远对江文博说。
江文博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转身出去,片刻后,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的男孩进来,正是江文焕。孩子穿着单薄的旧衣,在江文博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难受的呜咽。
江文远心中微软。他示意大哥将小弟放在自己身边,然后小心地将那粒布洛芬胶囊递到孩子嘴边。“文焕,张嘴,二哥给你吃颗甜甜的药,吃了就不难受了。”
或许是“甜甜的药”起了作用,或许是江文远声音里的温和,烧得迷糊的江文焕顺从地张开了嘴。江文远将胶囊放入他口中,又立刻喂了几口水。孩子吞咽了几下,将药和水都咽了下去,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缩进被子里。
“这就……行了?”柳氏看着那粒奇怪的“红点”被吞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等一会儿药效发作。”江文远解释,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布洛芬对现代人是常用药,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任何西药的清末孩童会怎样?他只能赌。赌这药有效,赌小弟的身体能承受。这是解决信任危机的第一步,也是救命的第一步。“娘,你摸摸文焕的额头,是不是很烫?”
柳氏连忙伸手去探,触手滚烫,眼泪又要下来。“烫,烫得吓人……”
“把这个,用冷水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江文远从医药箱里找出一包未拆封的医用纱布,撕开,递给柳氏。纱布洁白柔软,质地均匀,又是柳氏从未见过的东西。她颤抖着手接过,按江文远说的做了。
“爹,大哥,你们也看看这个。”江文远不再纠结于药效的等待,他必须趁热打铁,让家人接受这“机缘”,并转化为实际的助力。他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撕开真空包装袋,露出里面紧密压实的淡黄色块状物,掰下一小块,递给江承宗。“尝尝。”
江承宗迟疑地接过,放入口中。压缩饼干干燥、微咸、带着浓郁的谷物香气和油脂味道,口感扎实,瞬间带来了强烈的饱腹感和能量感。他眼睛蓦地睁大。“这是……干粮?怎地如此……顶饿?”他是粮商,对粮食制品再熟悉不过,却从未见过密度如此之高、味道如此规整、能量如此充沛的“干粮”!
江文博也接过一小块尝了,黝黑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二弟,这……这东西,若是给码头工人或者行脚商贩,一块能顶一天饿!”
“没错。”江文远又拿起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拆开锡纸,露出里面棕黑色光滑的固体,掰下一角递给母亲。“娘,您尝尝这个,甜的,能提气力。”
柳氏小心地接过放入口中。浓郁的、带着微苦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丝滑的口感,高糖分带来的直接能量冲击,让她因焦虑和哭泣而低血糖的身体为之一振。“这……这是糖?怎地这般……这般浓厚香醇?”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糖,也不过是年节时买的饴糖块,与这巧克力的口感和能量不可同日而语。
接着,江文远又展示了能量棒、矿泉水瓶(拧开瓶盖,请父亲尝了尝里面“清澈无比、毫无异味”的水),以及医药箱里其他一些标注清晰的药品。
每展示一样,江家三人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心头的震撼与困惑就更深一层,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望之火,也开始在绝望的灰烬中,挣扎着燃起一点星芒。
这些东西,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但它们实实在在,能解饥,能治病,干净,高效。在这个家里几乎断粮、幼子病重、债主临门的绝境下,这些“奇物”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来了燃烧的炭火!
“文远……”江承宗的声音干涩,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颤抖,“这些……这些‘机缘’,到底……到底能有多少?你……你真的……”他想问“你还是我儿子吗”,却问不出口。
“爹,”江文远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中带着疲惫,“我还是江文远,您的儿子。只不过,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得了些……难以解释的际遇。这些东西,目前不多,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文焕的病,家里的吃食,暂时不用愁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是,爹,粮仓的封条,外面的债主,还有李师爷和那些落井下石的同行,这些根本的危机还在。光靠这点‘奇物’,只能苟延残喘,解决不了问题。”
江承宗脸上的激动稍褪,重新被沉重的现实压住。“是啊……这些东西虽好,却是无源之水。一旦用完……况且,来历不明,若是泄露出去,只怕祸患更大。”他久经世故,立刻想到了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些超越时代的物品,一旦被外人知晓,恐怕比欠债不还招来的祸事更可怕。
“所以,我们要用这些东西,做两件事。”江文远眼神锐利起来,思路清晰,“第一,稳住家里,治好文焕,让我们自己人有力气、有心气。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找到靠山,破开粮仓的死局!”
“靠山?”江文博皱眉,“李师爷那条路已经断了,还被反咬一口。城里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与李家、‘永昌’号交好,要么明哲保身,谁肯在这个时候帮我们江家?”
“我们不找那些官面上的,也不找纯粹的商人。”江文远拿起医药箱,手指轻轻拂过上面“阿莫西林”、“头孢”等字样。“我们找……需要救命的人,而且是地位足够高、能压过李师爷甚至粮道衙门的人。”
柳氏和江文博不明所以,江承宗却隐约抓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用这些‘奇药’?”
“对!”江文远点头,“这些药,治疗常见的发热、外伤感染、腹泻,效果极佳,且见效快。这在很多时候,可能就是一条命。尤其是对于那些……郎中也束手无策的‘恶疮’、‘热毒’之症。”他回忆着原主记忆里一些关于时疫、伤口溃烂的描述,“如果我们能用它救下一个有份量的人,或者其至亲的命,那么,一份天大的恩情,就是我们的靠山!”
江承宗呼吸急促起来。这想法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郎中治病,讲究缘分和手段,有时一副奇方,确能结交贵人。只是……“我们如何知道谁家有急需救命的病人?又怎能确定我们的药一定有效?万一……万一出了差错,那就是催命符了!”
“所以,需要试探,需要寻找机会。”江文远其实心中已有模糊的计划,但需要信息。“爹,大哥,你们在南昌府日久,可知道城里哪几位大夫医术最高,尤其擅长外伤、热症?或者,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家,正在重金延医,或者……有什么不好宣扬的急症?”
江承宗和江文博对视一眼,皱眉思索。
片刻,江文博先开口:“要说外伤和热症,城西‘济仁堂’的刘一手刘大夫最有名,他早年好像还在湘军里做过军医,治刀枪外伤和时疫很有一套。不少大户人家都请他。”
江承宗补充道:“还有一位,是退下来的老太医,姓胡,住在城东,轻易不出诊,但门槛极高,专门给知府、道台那些大人物的内眷瞧病。不过,这两位脾气都怪,尤其瞧不上我们商贾之家,更别说现在咱们这境况……”
“刘一手……”江文远沉吟。军医出身,擅外伤热症,听起来更对路,也或许……更实用主义一些。“他家境如何?有无什么嗜好或难处?”
江承宗回忆道:“刘大夫医术好,收费也不低,家境应该殷实。不过听说他有个独子,体弱多病,常年吃药,花费不小。他本人好像酷爱收集古籍医书,尤其是前朝孤本,为此不惜重金。”
收集古籍医书?江文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切入点,但不够直接有力。
“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风声?”江文远追问。
江承宗摇头:“这……我们自家难保,哪还有心思打听这些。”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众人立刻看去,只见江文焕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柳氏一直用手轻抚他的额头,此刻惊喜道:“好像……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江文远也伸手去探,确实,虽然还在发热,但温度似乎降了一些,孩子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些。布洛芬开始起效了!
这立竿见影的效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江承宗、柳氏和江文博看向那白色医药箱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灼热,恐惧被一种近乎敬畏的期待取代。
“真的……有效!”柳氏喜极而泣。
江文远也松了口气,赌对了第一步。“这只是开始。文焕的烧会慢慢退,但可能还会反复,需要按时服药。这些药,用法用量我都知道。”他看向父母兄长,“现在,你们信我了吗?”
江承宗重重点头,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老眼含泪:“信!我信!远儿,你是得了大造化了!江家……江家或许真有救!”
“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江文远抽回手,冷静道,“这些东西,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看到一点!特别是这些药和包装。食物可以拆了外包装,混在米粥里吃。水倒进自家的水壶。衣服……暂时先藏好。”
“对对对!”江承宗连连点头,“文博,你去把门窗再检查一遍!孩他娘,把这些……这些宝贝,先收到箱子里,藏到床底最深处!”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压抑着激动,手脚麻利地将登山包里的物资转移到江文远房间一个旧木箱中,仔细藏好。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被小心地取出,包装纸叠好准备烧掉。矿泉水倒入自家的粗陶水壶。那板布洛芬和整个医药箱,则被江文远郑重地放在自己枕边。
刚刚藏好东西,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江承宗!开门!知道你在里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再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是“利源”钱庄的人!而且听声音,来了不止一个。
屋内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刚刚升起的希望,立刻被现实的刀锋抵住。
江承宗脸色一白,柳氏下意识地护住藏东西的箱子方向,江文博则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厉色:“这帮杂碎!”
江文远却比他们更快冷静下来。他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拍门和叫骂,眼神冰冷。“大哥,别冲动。爹,你去应付一下,就说……就说我正在准备一笔紧要的款子,最迟明天,一定先还上一部分利息,让他们宽限一日。”
“明天?我们哪来的钱?”江承宗急道。
“我们没有,但‘机缘’或许能有。”江文远目光落在那块被柳氏藏在袖子里的巧克力上。“娘,把那‘黑糖块’给我。”
柳氏不明所以,但还是递了过去。江文远掰下一小块,剩下的用原来的锡纸尽量包好。“爹,你拿着这一小块出去,不要多说什么,就私下给领头的人,说是家里最后一点外洋来的稀罕糖食,请他尝尝,行个方便。记住,姿态要低,话要软,但只说明天,绝不松口今天给钱。”
江承宗看着手中那一小块深色、光滑、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糖”,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用这从未见过的“稀罕物”暂时稳住对方,争取时间!这东西,对方未必认得全,但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足够引起贪念和好奇,却又因为量极少,不至于立刻引来更大的觊觎。这是心理战,也是缓兵之计。
“……好!”江承宗一咬牙,整了整衣襟,努力挺直佝偻的背,拿着那一小块巧克力,转身走了出去。
前院传来的声音先是更高,接着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惊疑的询问,最后,拍门声停了,只留下一句“江老板,咱们可说好了,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要是再见不到钱,可别怪我们砸门搬东西了!”的狠话,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江承宗回来时,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和后怕。“走了……那胡掌柜手下的赵管事,见了那糖,眼睛都直了,追问来历,我只说是早年行商时一个番邦朋友所赠,最后一点了。他半信半疑,但还是拿走了糖,答应宽限一天。”
一天!只有一天时间!
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
“远儿,明天……”柳氏忧心忡忡。
“明天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或者至少,找到第一步的台阶。”江文远打断母亲,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靠山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需要主动去寻找,去创造机会。刘一手……古籍医书……或许,可以从这里着手?
“大哥,”江文远看向江文博,“你脚程快,人面也熟。现在就去城西‘济仁堂’附近悄悄打听,不要直接问刘大夫,就看看他家药堂出入的都是什么人,有没有特别焦急的病家,或者……打听一下刘大夫最近有没有在寻购什么特别的医书,或者为什么事烦心。小心点,别让人起疑。”
江文博毫不迟疑:“好,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就冲进了渐渐停歇的雨幕中。
“爹,”江文远又对江承宗道,“您再想想,家里除了那枚咸丰钱,还有没有更老一点的、带字的东西?不一定是钱,碑帖、旧书、哪怕是有年款的破瓷器碎片都行。最好是……医学相关,或者至少是前朝有年头的物件。”
江承宗虽然不明白儿子要这些做什么,但此刻已对他深信不疑,立刻道:“我再去找找!杂物间里好像还有几本你爷爷留下的旧账本,更早的……对了!灶房梁上好像塞着一个旧包袱,是你太奶奶留下的,里面有些零碎,好像有本破了的黄历还是什么……”
“都找来!要快!”江文远道。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诱饵”,或者“敲门砖”。如果刘一手真的酷爱古籍医书,那么一件带有明确历史信息、最好是医学相关的老物件,可能比直接送钱送药更能引起他的兴趣。而有了兴趣,才有接触的可能,有了接触,才能展示“奇药”的价值!
柳氏守着依旧昏睡但呼吸渐稳的小儿子,江承宗再次钻进了杂物间和灶房。
江文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脑海中那扇已然黯淡隐匿的“门”。毫无反应,只有一片沉寂。能量耗尽了,周宇那边暂时联系不上。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撬动第一块救命的基石。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紧张的筹备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渐渐变得明亮。雨,终于彻底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承宗抱着一堆沾满灰尘的零碎回来:几本边缘残破的线装账册,一本封面几乎烂没了的黄历,还有几块看不出用途的旧木牌。江文远快速翻检,账册是普通的货流水账,黄历是道光年的,木牌模糊不清……价值都不大。
就在他有些失望时,手指在黄历的夹页里触到一点硬物。小心抽出,是一片比巴掌略小的、灰黄色的厚纸,或者说,是某种鞣制过的薄皮?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竖排的小字,字迹工整但略显急促,内容似乎是某个药方的一部分,提到“金疮”、“化腐”等词。最关键的是,末尾有一行小字:“万历丙辰年抄录于滇南军中所见残方,某录以备考。”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钤印,似花非花,难以辨认。
万历丙辰年!那是明朝万历四十四年,距离现在近三百年!滇南军中……金疮方……这残破的皮纸,竟可能是一位明代军医留下的外伤方剂笔记!
江文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就是它了!对于一位擅长外伤、又酷爱收集古籍医书的大夫来说,这份带有明确年代、出处(军中)和内容(金疮)的残方,其吸引力,恐怕远胜于金银!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布将这残方皮纸包好,贴身收藏。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文博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回来了,脸色有些异样。
“打听到了?”江文远立刻问。
“嗯。”江文博压低声音,“‘济仁堂’今天没开正门,只开侧门,进出的人不多,但有几个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役,神色匆匆。我在附近茶摊假装歇脚,听两个抓药的老头闲聊,说刘大夫今天一早就被一顶小轿匆匆接走了,好像是去了……抚台衙门的后巷!”
抚台衙门!江西巡抚的官邸!
江文远精神一振!巡抚衙门的人请刘一手,定然不是小病!而且如此匆忙,侧门进出,病情可能紧急,或者涉及内眷,不便张扬。
“还有,”江文博继续道,“我听茶摊老板说,刘大夫前阵子好像因为一本什么宋版的《伤寒杂病论》残卷,跟‘墨香斋’的书商闹得不太愉快,似乎是他钱不够,或者书商临时抬价,最终没买到,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宋版《伤寒杂病论》残卷!这对一个中医来说,无异于武林高手的绝世剑谱!刘一手对此念念不忘,恰好说明他对此类古籍的痴迷。
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可能就在眼前!
巡抚衙门的急症,刘一手的专长,加上他对古籍医书的渴求,以及自己手中这张“万历军中医方残页”和背包里的现代抗生素……
几条线索在江文远脑中迅速碰撞、勾连。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型。
“爹,娘,大哥,”江文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我们可能有机会,直接接触到最关键的人物了。虽然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他将那张残方皮纸取出,放在桌上。“这是太奶奶留下的,一张明代万历年间军中的金疮药残方。我要用它,加上我们的一点‘奇药’,去敲开刘一手大夫的门,甚至……可能借此接触到抚台衙门里的贵人。”
江承宗倒吸一口凉气:“抚台衙门?那可是封疆大吏!我们……我们这等身份,如何高攀?万一出了差错,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关键在于刘一手。”江文远冷静分析,“我们不是直接去闯抚台衙门。我们是去给刘大夫‘献方’,顺便‘请教’一个疑难杂症的治疗思路。如果他看重这张残方,或者对我们的‘药’感兴趣,那么,当他在巡抚衙门遇到棘手问题时,或许……会想起我们。至少,我们可以先结交刘一手。一位有名望的大夫,本身也是一种人脉和护身符。”
“那……那要是刘大夫看不上这残方,或者对我们的药不屑一顾呢?”柳氏担心道。
“那就退而求其次,用‘奇药’换些银钱,先解了明天的债主之围。”江文远早已想好退路,“但我觉得,值得赌一把。刘一手擅外伤,这残方恰好对口。他对古籍医书痴迷,这残方年代够老。更重要的是,”他拿起那板阿莫西林,“我们有他可能从未见过、却可能创造奇迹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文焕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更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江家的命运,或许也将从这一刻开始转向。
江承宗看着儿子苍白却坚毅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张不起眼的残破皮纸和那板小小的“奇药”。他知道,儿子提出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生路的险道。守在家里是坐以待毙,走出去是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一捶大腿:“好!爹听你的!咱们江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敢赌的!文博,你护着你弟弟去!孩他娘,你把家里再收拾一下,万一……万一我们回不来……”
“爹!”江文远打断父亲不吉利的话,“我们会回来的。而且,会带着希望回来。”他掀开被子,强撑着下床,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大哥,扶我一把。我们收拾一下,带上东西,这就去城西‘济仁堂’!”
“现在?你的身子……”柳氏急道。
“等不及了。刘一手被巡抚衙门叫走,不知何时回来。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或者至少在他从衙门回来心神不定、可能正需要助力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江文远语气坚决。时机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江文博不再多言,上前扶住弟弟。江文远将残方皮纸和阿莫西林(他仔细看了说明,取出两粒备用,用干净纸包好)小心藏入怀中,又掰了一小块巧克力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想了想,又将那瓶碘伏和一小包纱布也带上。
他没有穿那些现代的卫衣,依旧穿着原来的旧夹袄,只是让柳氏找了件稍微体面点的外衫套上。不能显得太异常。
准备停当,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推开房门。
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清冷而潮湿。院子里积水未退,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
“远儿,文博,一切……小心!”江承宗和柳氏送到门口,眼中满是担忧与期盼。
江文远回头,对父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江文博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福顺巷,走向那座可能决定江家生死存亡的“济仁堂”,走向那未知而凶险的迷局。
巷口残留的雨水,映出两人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属于江文远的,在晚清挣扎求存、并试图撬动历史的第一场主动出击,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