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千钧待发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一支不算庞大却引人注目的队伍,离开了南昌城,沿着赣江支流,向西迤逦而行。
队伍的核心,是二十名经过数月严酷训练、已初显精悍之气的少年。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的粗布短打,打着绑腿,背着简单的行囊,队列整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领头的是李石头和赵水生,一个机敏,一个沉稳,已是少年中的佼佼者。
队伍中间是几辆骡车,装载着粮食、布匹、工具、药品,以及一些用油布仔细包裹、外人看不出所以然的长条木箱——里面是周宇传送过来的第一批“特殊物资”:改良的农具头、简易测量工具、耐火砖样品、以及几件结构精良、威力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弓弩的钢制手弩和配套箭矢(被伪装成“猎具”)。
江文远和江文博骑马行在队伍前头。江文博依旧负责具体事务和护卫,江文远则显得沉默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地形、思考。他怀中贴身放着那份盖着双重官印的任命文书,以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的感应——玉佩如今在沈致宁的妹妹身上,依然活跃,为他提供着稳定的主信标连接和缓慢恢复的系统能量。
他的意识,可以随时与另一个时空的周宇进行清晰无碍的沟通,这让他感觉并非孤身踏入未知。沿途所见,印证了他之前的考察:越是远离南昌,民生越是凋敝,田地荒芜者众,村落破败,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边,茫然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经过。
五日后,队伍抵达河口镇。休整一日,补充了些许给养,便转向西南,进入丘陵山区。道路变得崎岖难行,人烟愈发稀少。又走了两天,在一个山坳口,江文远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被几座低矮丘陵环抱、中间有小溪穿过的谷地。
“到了,就是这里,石坪坳。”
谷地不算特别开阔,但足够容纳数千人活动。土地不算肥沃,长着些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几处散落的破败茅屋显示这里曾有人居住,如今却已荒废。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裸露的黑色岩层和泛红的土壤——那是煤炭和铁矿的天然指示。
“地势不错,有水源,易守难攻。” 江文博打量着四周,点了点头,随即又皱眉,“就是太荒了,要建起来,不容易。”
“荒才好,没人注意。” 江文远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传令下去,原地扎营。李石头,带人先去清理出宿营地和取水区。赵水生,带人警戒四周,绘制简易地形图。王铁柱,带人探查附近可用石料和粘土。陈栓子,带两个机灵的,往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野兽或……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命令清晰明确,二十个少年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分工明确,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干练。江文博看在眼里,暗暗点头,二弟调教人的本事,他是服气的。
接下来的日子,“石坪坳”这片沉寂的土地,骤然热闹起来。以那二十个少年为骨干,江文远开始着手建设第一个据点。伐木、平整土地、搭建简易的窝棚和仓库、挖掘水井、修建防御性的栅栏和瞭望台……所有工作都在严格的“准军事化”管理下进行,作息规律,奖惩分明。江文远亲自参与规划,并将一些简单的工程原理(如杠杆、滑轮省力)和卫生知识(如饮用水要煮沸、垃圾要集中处理)融入到日常劳作中教授。
与此同时,招募保安团员的告示,也通过河口镇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乡老、货郎,迅速传播开来。
告示的内容经过江文远精心斟酌:“为保境安民,巡抚衙门特许,于石坪坳组建保安团。招募十八至二十二岁(后放宽至二十岁以下)良家子弟,要求身家清白,吃苦耐劳。入团者,月饷大洋两块(先发半月安家),包食宿,按季发衣,训练优异另有奖赏。家中若有困难,核实后可预支部分粮米(每月五十斤细粮)。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两块大洋!包吃住!还有五十斤细粮可以接济家里!这条件在赤贫的山区,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要知道,普通佃户辛苦一年,除去租子,能剩下几斗杂粮糊口已属不易,两块大洋几乎是许多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
然而,起初的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淡。
山民们并非不动心,但疑虑和恐惧更深。“当兵吃粮?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官府的话能信?别是骗人去填沟壑的!”“谁知道这保安团是干啥的?万一要去打土匪,那不是送死?”“两个月前周老爷家还想招人去挖煤呢,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累死累活不给钱!”
流言四起,观望者众。连续五六天,只有寥寥十几个走投无路的单身汉或家中实在揭不开锅的年轻人,抱着试试看或混口饭吃的心思,来到石坪坳报名。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的新丁,江文远知道,仅靠告示和略高的待遇,无法打消根深蒂固的疑虑。
他改变了策略。
他让李石头和赵水生带着几个口齿伶俐的少年,拿着实实在在的银元和粮食,分头前往附近最穷困的几个村子,不再空口许诺,而是直接找到那些有适龄子弟、又最需要帮助的家庭。
“老伯,这是安家费,一块大洋。让您家小子先去试试,干满半个月,觉得行,再领另一块。觉得不行,随时可以走,这一块大洋也不用退。这袋白米,是给家里的,不管孩子干不干,都留下。”
真金白银和雪白的大米摆在面前,冲击力远胜千言万语。一些家庭动摇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江文远对这些最早投靠的人格外优待。伙食明显比其他少年(现在是骨干)还好,训练要求虽严,但进步快的有额外奖赏,偶尔还能得到江文远亲自指点一两个字或简单道理。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这里管理虽然严格,但讲规矩,不无故打骂,受伤生病了有药治(周宇传送的简易药品发挥了作用),甚至……少爷(他们对江文远的称呼)真的在教他们东西,不仅仅是操练,还有认字、算数,讲一些听不太懂但好像很有用的道理。
半个月后,当这些最早加入的人,真的领到了第二块亮闪闪的大洋,并且托人将节省下来的部分粮食送回家里时,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石坪坳的江团长说话算话!”
“真的给钱!还给细粮!”
“那儿管得严,但不受气,还能学本事!”
“听说练得好的,以后能当小头目,饷银更多!”
疑虑的坚冰开始融化。从附近山村,到更远一些的乡镇,甚至一些在周边打短工、听说消息的流民,都开始朝石坪坳汇聚。报名点前,渐渐排起了长队。
江文远严格把关。年龄控制在二十岁以下,身家尽量查清(通过乡老和已招募人员的互相作保),体格太弱或明显有恶习的一概不要。即便如此,短短一个多月时间,石坪坳保安团的人数,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突破了五百、八百,最终,在江文远有意控制规模和质量的前提下,定格在了一千人的整数。
一千名年轻人,大多出身贫苦,营养不良,但眼神里开始燃起对吃饱饭、拿饷银、或许还能改变命运的渴望。他们被编成十个百人队,由那二十个最早跟随江文远的少年担任各级骨干(什长、队正)。李石头、赵水生、王铁柱、陈栓子等人,已经脱颖而出,成为百人队的代理队长,在江文远和江文博的指导下,负责日常管理和基础训练。
每天,石坪坳山谷中,号角声、口令声、操练的脚步声、还有那越来越整齐雄壮的军歌声,响彻云霄。简易的营房、仓库、食堂、训练场、甚至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和木工坊,都已初具雏形。山谷入口处,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的寨门和瞭望塔也已建成,日夜有人值守。
表面看来,一派热火朝天,兵强马壮(相对而言)的景象。
然而,江文远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新建的指挥所(一座稍大些的木屋)前,望着月光下绵延的营帐,眉头紧锁。
人,暂时招满了。粮食,有周宇持续传送资金和部分本地采购,加上自己开荒种些速生作物,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基础的纪律和队列训练,也在步入正轨。
但最大的短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兵器!
除了那二十个核心少年装备了钢制手弩和精良的腰刀(周宇传送),以及江文博带来和后来打造的少量刀枪、棍棒、猎弓,绝大多数保安团员,手里拿的还是削尖的木棍、自带的柴刀、甚至农具!真正的制式刀枪、弓弩,尤其是这个时代最具威慑力的火器,几乎为零。
一千个只受过基础训练、大部分手持“烧火棍”的青壮,对付小股土匪或维持秩序或许够用,但面对稍有组织的武装,或是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变故,根本不堪一击。没有足够精良的武器装备,所谓的保安团,不过是看起来壮观的乌合之众,是一碰即碎的纸老虎。
“必须尽快解决装备问题。” 江文远在心中对周宇说道。意念直连让他们的沟通无比便捷,几乎如同面对面交谈。
周宇的意念很快传来,带着同样的凝重:“文远,我这边能弄到的冷兵器样品和图纸有限,大规模制造不现实,而且质量难以保证。火器……更麻烦。现代枪支不可能,复制近代前装火枪?技术资料我有一些,但需要时间、合格的工匠、稳定的原料供应,还有试验,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很难。”
“我知道。” 江文远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想走另一条路——买。”
“买?向谁买?清朝官府?他们自己都缺。”
“不找官府。” 江文远眼中闪过锐光,“找洋人。”
“洋人?” 周宇一愣。
“对,上海。十里洋场,各国洋行林立,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包括军火。” 江文远沉声道,“老式的‘林明顿’、‘马蒂尼-亨利’甚至‘毛瑟’步枪,还有相应的弹药,以及刺刀、手枪,都能通过洋行买到,虽然价格昂贵,渠道隐秘,但并非不可能。而且,购买洋枪洋炮,在这个时代,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一种‘时髦’和‘实力’的象征,只要不过分,官府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周宇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消化这个大胆的想法。“风险很大。第一,钱。就算是最老式的步枪,加上弹药,一千人的装备,恐怕是个天文数字。我们现在的资金,支撑日常和建设已经很紧张。第二,渠道。怎么联系上可靠的洋行?怎么确保交易安全?怎么把军火从上海千里迢迢运到江西深山?第三,保密。这么大宗的军火交易,不可能完全瞒过各方耳目,尤其是沈致宁那边,还有新余的周家等地头蛇。”
“钱,是最大的问题。” 江文远承认,“但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我们可以分期购买,先装备一两个精锐百人队,形成核心打击力量。渠道……或许可以通过苏瑾?你不是说她家生意做得很大,涉及进出口,甚至和一些外国公司有联系?能不能旁敲侧击,或者通过她牵线搭桥?至于运输和保密……走水路,化整为零,分批夹带在普通货物里,到了江西再想办法。沈致宁那边,只要我们不装备过于超出‘保安团’范畴的重武器(比如火炮),他或许会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一支有点战斗力的保安团,对他巩固地方也有利。至于周家等地头蛇……等我们有了枪,他们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又是一阵沉默。周宇的意念带着思索:“通过苏瑾……确实有可能。她最近对我的‘渠道’越来越感兴趣,几次暗示想投资或深度合作。如果我以需要‘进口一批特殊机械设备’或‘安保器材’为名,她或许愿意帮忙牵线,甚至提供资金或担保。但这会让她更深入我们的圈子,风险也增加。而且,就算买到枪,训练使用、维护保养,又是新问题。”
“一步一步来。” 江文远咬牙道,“先解决有无的问题。训练可以慢慢来,总比拿着木棍强。周宇,你那边尽快试探苏瑾的口风,评估可能性。我这边,会加紧训练,同时开始储备资金,并派人提前去上海摸底,熟悉情况。另外,军服、被褥、背包、水壶这些军需品,质量要求不高但用量大,可以直接从你那边订购现代产品,去掉明显标识,混在普通布料货物里运过来,能节省我们这边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更能统一规制,提振士气。”
“好,军需品我来办,通过贸易公司下单,分批运到指定港口,你再想办法转运。” 周宇应下,“试探苏瑾和上海摸底,我同步进行。文远,这条路一旦踏上,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真的想好了?”
江文远望向东方,那里是上海的方向,也是这个古老国度被迫打开国门后,最光怪陆离又暗藏无数机会与危险的地方。
“从我们决定做点什么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意念坚定如铁,“石坪坳这一千人,是种子,也是责任。我不能让他们只有木棍和口号。上海,必须去。洋枪,必须买。”
月光如水,洒在初具规模的营寨上。山谷中隐约传来巡夜队员整齐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一千人的命运,两个时空的筹谋,此刻都系于一条远赴上海、求购军火的险途之上。
千钧重担,已然压在肩头。而破局之矛,或将指向千里之外的黄浦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