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档案室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的蝉鸣。
姜建国从灰尘最厚的角落拖出一个樟木箱子，箱盖上烫着褪色的金色篆文：“狐”。
“九尾狐族，现存登记在册的，包括你，共三位。”他翻开泛黄的名册，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卷起细小的尘埃。
“第一位，你，苏妲己，商末，现居本市，危险等级SSS。”
“第二位，玉藻前，东渡日本，化名鸟羽天皇宠妃，被安倍晴明封印于杀生石。但……”姜建国顿了顿，“上世纪六十年代，石头裂了，她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位——”
照片从档案夹滑落，飘到苏妲己脚边。
黑白照片，边角卷曲，拍摄于民国初年。画面里是个穿旗袍的女子，站在上海外滩，撑着阳伞，侧脸对着镜头。她美得惊心动魄，唇角含笑，眼里却空无一物。
最显眼的是她肩上搭着的披肩——纯白色的狐皮，九条尾巴的末端在风中扬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苏妲乙，妲己胞妹，生年不详。
民国三年于上海失踪，疑似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存疑。
苏妲己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拂过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她还活着。”她轻声说。
“你怎么确定？”
“直觉。”苏妲己把照片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不正常的跳动，“而且，只有她知道本宫毛色和普通九尾狐的区别。只有她能完美伪造现场。也只有她——”
她抬眼，看向姜建国。
“——恨本宫恨到，想毁掉本宫拥有的一切。”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林薇薇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姐！陈教授出事了！”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
#大学教授深夜遇袭 现场惊现神秘爪痕#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是条昏暗的小巷，墙上溅着深色污迹，地上有凌乱的拖拽痕迹，以及——
爪印。
狐狸的爪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
“半小时前的事，在他家楼下。”林薇薇声音发颤，“警察已经去了，但监控全坏了。邻居说听见琵琶声，然后就是惨叫……”
苏妲己转身就走。
“等等！”姜建国拦住她，“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警察会把嫌疑锁定在你身上！”
“那就让他们锁。”苏妲己推开他，红裙扬起，“陈铭要是死了，本宫让整个公安局陪葬。”
“苏妲己！现在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苏妲己回头，眼中有血色一闪而过，“三千年前，本宫就听够了这种话。结果呢？讲法度的人用炮烙，讲仁义的人挖比干的心。陈铭是本宫的相亲对象，谁敢动他——”
她笑了，笑得档案室的灯光都暗了三分。
“本宫就让他知道，为什么当年闻太师见了我，都要绕道走。”
说完，她化作一阵红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建国愣了两秒，猛地抓起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目标苏妲己已失控！启动紧急预案！重复，启动紧急预案！”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姜处长，”苏妲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带着三千年前的慵懒，“你祖先的打神鞭都留不住本宫，你觉得你的对讲机能？”
通话切断。
姜建国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档案柜上。
“处长，现在怎么办？”年轻的助手小心翼翼地问。
“找王珏。”姜建国咬牙，“现在能拦住她的，只有那个同样活了三千年、还刚偷了斩仙飞刀的疯子。”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苏妲己落在陈铭家楼顶，九条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楼下拉着警戒线，警灯的红蓝光在墙壁上流转。几个警察在拍照取证，法医蹲在爪印旁取样。
她能闻到血的味道。
陈铭的血。
还有……白狐的妖气，清冷如雪山月光，却混杂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是迷魂香，能让人产生幻觉，也能抹去部分记忆。
苏妲己闭上眼，妖力如涟漪般荡开。
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声音涌入耳中：
“……受害者陈铭，三十五岁，考古学教授，头部受击，但无生命危险……”
“……他说袭击者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弹琵琶，但他记不清脸……”
“……墙上爪印已取样，等鉴定结果……”
“……怪了，这爪印怎么像狐狸的……”
苏妲己睁开眼，看向西边。
妖气的轨迹往城郊去了，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纵身跃下，在落地前化作一只普通大小的赤狐，混入夜色。
十分钟后，城郊废弃游乐场。
摩天轮静止在夜空中，像巨大的骨骸。旋转木马锈迹斑斑，木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游乐园中央的空地上，白狐坐在一架破旧的秋千上，轻轻摇晃。
她穿着民国风格的月白旗袍，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赤着脚，脚尖点地，让秋千慢悠悠地荡。
月光照在她身上，美得不真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和苏妲己七分相似、却更显清冷的脸。
“姐姐，”她笑，声音软糯，“三千年不见，你还是喜欢穿红裙子。”
苏妲己站在十步外，九条尾巴在身后炸开。
“妲乙，放了他。”
“谁？那个考古学家？”苏妲乙歪头，眼神天真如少女，“我没动他呀。我只是……请他来喝茶。但他太紧张了，自己撞墙上了。”
“他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苏妲乙跳下秋千，赤足踩在枯草上，走向旋转木马，“姐姐，你不问我这三千年去哪了吗？”
“不想问。”
“可我想说。”她在木马旁停下，抚摸着斑驳的彩漆，“那年摘星楼着火，你说让我先走，你去引开姜子牙。我走了，躲在轩辕坟的密道里，等了你三天三夜。火灭了，我回去找你，只找到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半个“妲”字，是当年苏妲己随身佩戴，后来在火中碎裂，一半在她这里，一半……
苏妲己摸向自己颈间——空无一物。
那块她戴了三千年的玉佩，不知何时不见了。
“你偷的？”她声音发冷。
“借的。”苏妲乙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裂纹处竟生出细小的金丝，将它们重新连接，“姐姐，当年你是故意让我走的，对不对？你知道姜子牙要炼化九尾狐内丹增寿，所以你先把我支开，自己去送死。”
苏妲己沉默。
“可你没想到，我根本没走远。”妲乙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游乐场回荡，“我看着你被姜子牙用打神鞭抽，用三昧真火烧。我看着你现出原形，九条尾巴被一条条斩断。我看着你……”
她深吸一口气。
“我看着你魂飞魄散。”
“但我没散。”苏妲己说。
“是啊，你没散。”妲乙转身，眼中含着月光般冰冷的泪，“因为有人用禁术救了你——用一万个凡人的生魂，替你重聚了魂魄。姐姐，你知道那一万个凡人里，有谁吗？”
苏妲己的心沉了下去。
“有我们青丘的族人，有轩辕坟的小妖，有朝歌城里，曾经给你献过花的少女。”妲乙一步步走近，“他们为你死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你，苏妲己，你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逍遥——在人间相亲，打游戏，考什么狗屁居住证。”
她停在苏妲己面前，抬起手，指尖几乎触到姐姐的脸。
“这三千年，我走遍人间，找到了当年所有参与那场禁术的人，和他们的转世。我一个个杀了，用他们的魂，炼成了这个——”
她摊开掌心。
掌心里，悬浮着一枚晶莹的珠子，珠子里有光影流动，隐约能看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
“万魂珠。”苏妲己认出来了，声音发涩，“你疯了。”
“我是疯了。”妲乙微笑，“但疯得有理有据。姐姐，当年欠你的，我帮你要回来了。现在，该你还债了。”
“还什么债？”
“还那一万个魂魄的债。”妲乙眼神一凛，“用你的命，换他们入轮回。或者——”
她指向西边。
“用杨戬后裔的命。他是当年主持禁术的杨戬的第七十三代孙，血脉最纯正的一个。杀了他，用他的血祭万魂珠，也能超度亡魂。姐姐，你选。”
苏妲己盯着那枚万魂珠，珠子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闪过。
有教她梳头的青丘老嬷嬷，有给她采花的狸猫小妖，有在摘星楼下，仰头看她跳舞，笑得露出虎牙的凡人少年。
他们都死了。
因她而死。
“陈铭在哪？”她听到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在摩天轮最高的那个座舱里。”妲乙说，“我给他施了昏睡咒，天亮前不会醒。但座舱的门，只能用万魂珠或者你的血打开。姐姐，选一个吧。”
她将万魂珠抛给苏妲己。
“用珠子，他就死。用你的血，你死。很公平，不是吗？”
苏妲己接住珠子，珠身冰凉刺骨。
她抬头看向摩天轮。最高处的座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悬在空中的棺材。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他就永远困在里面。”妲乙又坐回秋千，慢悠悠地荡，“等到日出，座舱的阵法会启动，把他连同记忆一起炼化。他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就像当年那些因你而失去魂魄的人一样。”
苏妲己握紧了珠子。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妲乙侧耳听了听，笑了：“警察来了。姐姐，快点选。你是要做拯救凡人的英雄，还是做苟活三千年的懦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苏妲己看着摩天轮，又看看掌心的万魂珠。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她转身，走向旋转木马。
“姐姐？”妲乙皱眉。
苏妲己没理她，径直走到最中央的那匹白色木马前，抬手按在马头上。
妖力注入。
木马的眼睛亮起红光，整个游乐场的灯光骤然熄灭，又瞬间全部亮起——不是电灯的光，是阵法启动的符光，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地面、从墙壁、从所有游乐设施上浮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游乐场笼罩。
妲乙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苏妲己转身，红裙在符光中猎猎飞扬，“妲乙，你忘了，这具身体是姜子牙用一万个魂魄重铸的。每一个魂魄，都和我有因果。只要我愿意，我能感应到每一个魂魄的位置——”
她抬手，万魂珠从掌心飞起，悬浮在半空。
珠子里，一万个光影疯狂旋转，最后齐齐转向妲乙。
“——包括，你用来炼珠的那些。”
妲乙尖叫一声，想逃，但符光织成的网已将她困在原地。
苏妲己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抚妹妹的脸。
“这三千年来，我每天都梦见他们。”她声音很轻，“梦见老嬷嬷问我疼不疼，梦见小妖问我饿不饿，梦见那个少年问我，明天还能不能来看我跳舞。”
“所以……”
“所以我查遍了所有古籍，找到了另一个方法。”苏妲己收回手，咬破指尖，一滴金色的血渗出，滴在万魂珠上。
珠子剧烈震动，里面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嘶吼。
“以九尾狐心头血为引，以施术者全部修为为代价，可解万魂咒，送魂魄入轮回。”苏妲己平静地背诵，“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疯了！”妲乙挣扎，“你会死的！”
“三千年前就该死了。”苏妲己微笑，“能多活这些年，相亲，打游戏，吃外卖，已经是赚了。”
她双手结印，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注入万魂珠。
珠子开始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液体中，一万个光点冉冉升起，像逆飞的流星，升上夜空，消失在星海深处。
妲乙呆呆看着，眼泪终于落下。
“姐姐……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苏妲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是我欠你的。妲乙，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放过陈铭。他是无辜的。”
“……好。”
“还有，”苏妲己的身影越来越淡，“好好活着。替我看看，三千年后的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最后一缕金光消散。
万魂珠彻底融化，一万个魂魄全部升天。
游乐场的符光熄灭，重归黑暗。
妲乙瘫坐在地上，看着姐姐消失的地方，许久，放声大哭。
摩天轮最高处的座舱，门开了。
陈铭迷迷糊糊爬出来，顺着梯子往下爬。落地时，他看见一个穿白旗袍的女人坐在秋千上哭。
“请问……”他试探着开口。
妲乙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苏妲己。
“陈教授，你没事了。”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我姐姐让我转告你，相亲提前结束。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里面是她整理的，关于妲己和商周历史的真实记录。她说，送给你做研究材料。”
陈铭接过U盘，愣愣地问：“苏小姐她……”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妲乙转身，走入夜色，“再也不会回来了。”
警笛声逼近。
陈铭站在原地，握紧U盘，抬头看向夜空。
天空中，似乎有一万颗星星，同时闪了一下。
像在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