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妲己醒来的第一感觉是:饿。
第二感觉是:尾巴好重。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张玉床上,周围云雾缭绕,空气里飘着桂花香——青丘特产,专治魂魄不稳,闻一下三百块的那种。
“醒了?”
床幔被掀开,探进来一张狐狸脸,毛色雪白,九条尾巴像朵蓬松的云。
“胡三太奶。”苏妲己有气无力,“本宫这是……”
“魂飞魄散,又被人用一万个功德硬生生搓回来了。”胡三太奶端来碗汤药,药汤漆黑,冒着泡,“喝,补魂的。这一碗顶你三千年修为。”
苏妲己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得她尾巴都打结了。
“谁救的本宫?”
“还能有谁?你那个好妹妹,苏妲乙。”胡三太奶叹气,“那丫头用万魂珠超度了那一万个魂魄,天道降下功德金光,她全转给你了。自己修为散尽,变回原形,现在在后山闭关,没个百八十年出不来。”
苏妲己沉默片刻:“陈铭呢?”
“那个考古教授?没事,就是记忆被妲乙抹了一部分,以为你出国深造去了。”胡三太奶掏出一面水镜,念了个诀,镜面上浮现陈铭的身影。
他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桌上堆满了古籍。墙上贴着张便签,上面写着:“妲己研究进度”,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条目。
最后一条是:“她到底去哪了?”
苏妲己看着那行字,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想回去?”胡三太奶收起水镜,“省省吧。你现在魂魄刚稳,修为全无,比普通狐狸强不了多少。回人间?怕是连外卖都点不了——你连手机都拿不稳。”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苏妲己抬手想掀被子,结果爪子一软,整条胳膊耷拉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本宫现原形了?”
“暂时。”胡三太奶递过来一面小镜子,“功德金光把你魂魄粘好了,但肉身还没恢复。大概还得维持这状态……嗯,三五年吧。”
镜子里是只赤狐,皮毛黯淡,九条尾巴蔫蔫地垂着,只有眼睛还是那双眼,媚眼如丝,可惜配着张狐狸脸,怎么看怎么像表情包。
苏妲己把镜子扣在床上。
“三五年,够本宫考个驾照了。”
“?”
“人间规矩,没驾照不能开车。”苏妲己爬起来,晃晃悠悠往洞外走,“本宫得回去,陈铭还在等我的论文资料。”
“你论文不是给人家U盘了吗?”
“那是初稿。”苏妲己回头,狐狸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终稿得本人去交。”
青丘通往人间的通道口,两个守门小妖正在嗑瓜子。
左边那个说:“听说没?妲己娘娘回来了,修为尽失,现了原形。”
右边那个说:“活该。当年要不是她,咱们青丘至于被天庭打压三千年吗?”
瓜子壳刚吐出来,就看见一只赤狐,九条尾巴拖在地上,慢悠悠走过来。
“开门,本宫要回人间。”
小妖们对视一眼,左边那个咳嗽一声:“妲己娘娘,按规矩,出入青丘得验明正身。您看您这……”
苏妲己抬起爪子,啪,拍在旁边的验妖石上。
石头亮起微弱的红光,上面浮现一行字:
姓名:苏妲己
种族:九尾狐
修为:炼气期(等同人间三岁幼童)
危险等级:E(建议加强看护)
小妖:“……”
苏妲己收回爪子:“能开了吗?”
小妖默默打开通道。
通道那头是人间的公园,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晨练的大爷大妈还没出来。
苏妲己深吸一口人间浑浊的空气,然后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现在是一只狐狸。
没有手机。
没有钱包。
没有身份证。
怎么回家?
半小时后,市动物园狐狸馆前。
苏妲己蹲在栅栏外,和里面一只红狐狸大眼瞪小眼。
红狐狸:“吱吱吱?(新来的?)”
苏妲己:“本宫是苏妲己。”
红狐狸:“吱吱吱吱!(卧槽!妲己娘娘!您怎么混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苏妲己用爪子扒拉栅栏,“借个地儿住两天?本宫恢复修为就还你人情。”
红狐狸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
苏妲己钻进去,找了个角落趴下。周围的狐狸围上来,七嘴八舌:
“娘娘娘娘!您当年真的在摘星楼跳过舞吗?”
“娘娘!纣王帅不帅?”
“娘娘!您现在还相亲吗?”
苏妲己被吵得头疼,九条尾巴一甩:“安静!本宫要睡觉!”
狐狸们噤声,乖乖退开。
苏妲己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微弱的妖力——大概相当于人间的手电筒电量,只能照亮方圆三米。
但聊胜于无。
她需要尽快恢复人形,至少得能说话,能走路,能……
“妈妈!这只狐狸有九条尾巴!”
清脆的童声在栅栏外响起。
苏妲己睁开眼,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指着她,眼睛瞪得溜圆。
女孩的妈妈凑过来看:“咦,真的诶!动物园新引进的品种吗?”
“妈妈我能和它拍照吗?”
“可以啊,来,比个耶——”
苏妲己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小女孩抱住了脖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十分钟后,这张照片以“市动物园惊现九尾狐!萌翻全场!”为标题,登上了本地热搜。
二十分钟后,动物园园长带着专家团赶到狐狸馆。
三十分钟后,苏妲己被关进了隔离笼。
“稀有变异品种,疑似基因突变。”戴眼镜的专家拿着记录板,“得送去省研究所做进一步检查。”
苏妲己用爪子拍笼子:“放本宫出去!本宫是苏妲己!”
“吱吱吱!”专家翻译,“它情绪很激动,可能有攻击性。”
苏妲己:“……”
她想骂人,但出口全是吱吱声。
就在笼子被抬上运输车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是王珏。
他今天没穿厨师服,而是一身道袍,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
“等等!”他拦住工作人员,“这只狐狸是我养的,不小心跑出来了。”
“你养的?”园长怀疑地打量他,“有证件吗?”
王珏淡定地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叠文件:《宠物饲养许可证》《狐狸品种证明》《疫苗接种记录》……最下面还有张合影,照片里他抱着只赤狐,笑得温文尔雅。
苏妲己定睛一看——那照片是P的!她三千年来就没和王珏合过影!
但园长信了。
“下次看好了,九尾狐很珍贵的。”园长把笼子交给王珏,“要是被不法分子盯上就麻烦了。”
王珏连声道谢,拎着笼子快步离开动物园。
转过街角,他把笼子打开。
苏妲己跳出来,第一句话是:“那张合影哪来的?”
“昨天现P的。”王珏把菜篮子递给她,“里面有衣服,赶紧换上。你现在妖力不稳定,维持人形只能撑半小时。”
篮子里是条红裙子,和她以前那条一模一样。
苏妲己找了个公厕变回人形,换上裙子出来时,王珏正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
“加两个蛋,不要香菜。”他转头看苏妲己,“你也是?”
苏妲己点头。
等煎饼的功夫,王珏问:“修为怎么没的?”
“救人了。”
“谁?”
“一万个魂魄,和一个考古教授。”
王珏沉默了一会儿:“值吗?”
“不知道。”苏妲己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但陈铭那篇论文,得有人交终稿。”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打来的。
“姐!你终于接电话了!这一个月你去哪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相亲对象拐卖了!”
“本宫去青丘出了趟差。”苏妲己面不改色,“刚回来。”
“出差?青丘?哪个省?我怎么没听过……”
“少数民族自治区。”苏妲己转移话题,“陈教授最近怎么样?”
“他啊,天天泡图书馆,说要写篇震惊学界的论文。”林薇薇压低声音,“不过姐,有件事挺奇怪的……他书桌上多了个狐狸摆件,跟你微信头像那只一模一样。”
苏妲己咬煎饼的动作停了停。
“还有啊,”林薇薇继续说,“他最近总问我相不相信轮回转世。我说信啊,怎么了?他就笑笑不说话。姐,你说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可能吧。”苏妲己挂断电话,看向王珏,“送本宫去陈铭家。”
“你现在这状态,半小时后就得变回狐狸。”
“那就抓紧时间。”
陈铭家楼下,苏妲己敲门。
门开了,陈铭顶着鸡窝头,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拿着本《商周甲骨文考释》。
看见苏妲己,他愣了三秒。
“苏小姐?!你不是出国深造了吗?!”
“提前回来了。”苏妲己走进屋,扫了眼书桌——果然,一堆资料中间,摆着只赤狐小摆件,九条尾巴,做工粗糙,像是夜市地摊货。
她拿起摆件:“哪来的?”
“夜市买的。”陈铭挠挠头,“就是……觉得眼熟。而且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苏妲己放下摆件,从包里掏出个U盘——其实是王珏刚去电子城买的,里面拷了她连夜用爪子敲出来的论文终稿。
“给你的,论文补充资料。”
陈铭接过U盘,插入电脑。
文档打开,标题是:《从甲骨文与青铜器铭文再探妲己身份:祭司、政治家与被污名化的女性》。
他滑动鼠标,越看眼睛越亮。
“这些史料……这些解读……苏小姐,你从哪找来的?这些资料,有些连国家博物馆都没有!”
“青丘图书馆。”苏妲己实话实说。
陈铭当然不信,只当她开玩笑。
他沉浸在论文里,苏妲己就坐在沙发上等。
等半小时的时限。
墙上的钟,分针一点一点移动。
还剩五分钟时,陈铭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苏小姐,这篇论文……会改变很多人对妲己的看法。”
“希望如此。”
“还有,”他推了推眼镜,“虽然可能很唐突……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不是上次相亲那种认识,是更久以前,久到……”
“久到三千年前?”苏妲己微笑。
陈铭愣了愣,也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很荒谬,对吧?”
“不荒谬。”苏妲己站起来,“陈教授,论文你慢慢看,本……我先走了。”
“等等!”陈铭叫住她,“你还会来吗?我是说,关于论文,我可能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
苏妲己回头,看见他眼里的期待。
就像三千年前,摘星楼下,那个仰头看她跳舞的少年。
“会。”她说,“等本宫考完驾照。”
陈铭:“?”
苏妲己走出门,拐进楼梯间。
刚关上门,她就支撑不住,变回狐狸形态。
王珏从阴影里走出来,把她抱起来:“让你别逞强。”
“送本宫去驾校。”苏妲己趴在他肩头,有气无力。
“……你现在是只狐狸。”
“狐狸也能考驾照。”苏妲己理直气壮,“《非人类生物管理法》第38条,修成人形的妖怪享有同等公民权利。”
“可你维持不了人形。”
“那就以狐狸的形态考。”苏妲己说,“本宫查过了,残疾人可以考C5驾照。狐狸,也算残疾的一种——缺少直立行走能力。”
王珏抱着她,站在楼梯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苏妲己。”
“嗯?”
“你是不是被雷劈坏脑子了?”
“可能吧。”苏妲己打了个哈欠,“但陈铭那篇论文,得有人开车送他去学术会议。”
“所以你要考驾照?”
“对。”
“然后呢?开着车,带着他,满世界讲妲己不是祸水?”
“对。”
王珏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他说,“我陪你去考。不过先说好,科目二要是挂了,别哭。”
“本宫当年骑马驾车,能在战场上取敌将首级。”
“那是当年。现在你得倒车入库。”
苏妲己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王珏肩头,尾巴蔫蔫地垂着。
半晌,闷闷的声音传来:
“王珏。”
“嗯?”
“倒车入库……难吗?”
“难。”王珏诚实地说,“但没关系,我认识驾校校长——他祖宗当年在朝歌城开酒馆,你光顾过。”
苏妲己抬起头,狐狸眼里闪着光。
“那他给打折吗?”
“打骨折。”
“……也行。”
夕阳西下,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陈铭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在修改论文,标题下多了行小字:
谨以此文献给一位特别的女士——她让我相信,历史从不辜负真相,时间终会还人清白。
而城市另一端,驾校报名处。
工作人员看着王珏怀里抱着的狐狸,又看看报名表上“种族:九尾狐(残疾)”那一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它怎么踩油门?”
苏妲己抬起爪子,啪,拍在桌上。
工作人员吓得一哆嗦。
王珏淡定地说:“它用尾巴。”
“那怎么握方向盘?”
“也用尾巴。”
“……行吧。”工作人员麻木地盖章,“下一个,科目一理论考试,下周三上午九点,别迟到。”
走出门,苏妲己问:“科目一考什么?”
“交通法规。”
“比《商律》难吗?”
“难。”王珏说,“因为现在不能酒驾,超速要扣分,而且没有‘天子御道,闲人避让’这一条了。”
苏妲己的尾巴,又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