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闭关洞府的石门缓缓移开。
苏妲己走出来时,门口等着的胡三太奶正在嗑瓜子,看见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一点没变?”
“狐狸精的基本修养。”苏妲己转了转手腕,感受体内澎湃的妖力——三百年道行,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这才三十年啊!”胡三太奶痛心疾首,“我闭关三百年才长一根尾巴!你这……”
“本宫这是补考。”苏妲己淡定地说,“三千年前就练过的功课,复习起来快。”
她走到水潭边,俯身看倒影。
水面映出一张和三十年前毫无二致的脸,红裙,墨发,眼尾一点朱砂痣媚得惊心动魄。
但眼神变了。
少了点慵懒,多了点沉静,像深潭,不起波澜。
“人间怎么样了?”她问。
“翻天覆地。”胡三太奶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出门不用带钱包,手机能搞定一切。点外卖半小时送到,还能直播看厨师做菜。哦对,那个叫什么……短视频,一堆狐狸精在上面跳舞,点赞好几百万,赚得比我都多。”
苏妲己挑眉:“妲乙呢?”
“出关了,去人间开直播了,ID叫‘白狐仙子的修仙日常’,粉丝三千万。”胡三太奶叹气,“她说要给你攒嫁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要嫁给谁。”
苏妲己笑了。
“陈铭呢?”
胡三太奶沉默了三秒。
然后掏出一个平板,点开。
屏幕上是《国家考古》杂志的封面,标题是:《妲己:被污名化的女祭司与商代女性政治地位再探》。
作者:陈铭。
封面照片是张复原图:摘星楼上,红衣女子在祭祀,九尾虚影在身后展开,下方是虔诚跪拜的民众。
“这论文发表十年了,引用次数破万,拿了一堆奖。”胡三太奶滑动屏幕,“他现在是学界泰斗,带博士生,天天往朝歌遗址跑。哦对了——”
她点开一个视频。
是某个学术会议的录像。台上,陈铭在演讲,西装笔挺,头发白了些,但眼神明亮。
“……所以,妲己不是祸水,是变革者。她试图在父权社会中,为女性争取政治空间。她失败了,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女性力量的证明。”
台下掌声雷动。
提问环节,有学生举手:“陈教授,您研究妲己三十年,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活在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陈铭笑了。
“我想过。”他说,“她可能会吐槽外卖不好吃,会追剧,会打游戏,会因为被催婚而烦恼。但她也会开车,会考证,会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改变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
“如果她真的在,我想告诉她:三千年了,世人终于开始理解你了。”
视频结束。
苏妲己关掉平板。
“驾照。”她说。
“什么?”
“本宫要考驾照。三十年前挂的科目三,该补考了。”
胡三太奶张大嘴:“你还惦记着这个?!”
“惦记着呢。”苏妲己转身,“答应过要开车带他去朝歌,不能食言。”
人间,三十年后的驾校。
教练看着报名表,又看看面前的红裙女子,擦了三次眼镜。
“苏、苏小姐,您三十年前……报过名?”
“嗯,科目三挂了。”
“那您这三十年……”
“闭关。”苏妲己面不改色,“现在出关了,继续考。”
教练看着身份证——照片是张狐狸脸,出生日期:公元前XXXX年,有效期:永久。
他默默盖章。
“下周三科目三补考。这是新规,您看一下……”
“不用看。”苏妲己接过资料,“本宫这三十年,把《道路交通安全法》背得比《商律》还熟。”
考场还是那个考场,路线还是那条路线。
但城市变了。高楼更多,车道更宽,隧道口新建了立交桥,三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痕迹早已消失。
苏妲己坐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副驾驶的安全员是个AI机器人——科技发展,人工安全员都被淘汰了。
“考生苏妲己,科目三补考,现在开始。”机器人用机械音说。
起步,打灯,看镜。
一气呵成。
三十年的闭关,她把驾考要点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每个动作都精准到厘米,每个转向都优雅得像跳舞。
直线行驶,100分。
变更车道,100分。
通过路口,100分。
最后是模拟隧道行驶——考场新建的模拟隧道,灯光昏暗,音响播放着车辆噪音。
苏妲己稳稳驶入。
隧道中段,灯光突然全灭。
不是模拟,是真停电了。
机器人发出警报:“警告!外部干扰!考试中止!”
“不用中止。”苏妲己说。
她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妖力,是祭司的祈福术——最基础的那种,能当手电筒用。
微光扩散,照亮前方十米。
她继续开车,稳稳驶出隧道。
阳光重新洒落。
考试结束,评分:100分。
考官是个年轻人,看着成绩单,手在抖。
“苏小姐,您这分数……创了考场记录。”
“嗯。”苏妲己接过成绩单,“驾照什么时候能拿?”
“三天后。另外……”考官压低声音,“门口有人等您。”
驾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露出姜建国的脸。他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上车,送你一程。”
苏妲己坐进副驾驶。
车驶向市区。
“三十年了,你还开这辆?”苏妲己问。
“老了,念旧。”姜建国说,“倒是你,一点没变。”
“狐狸精的福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铭在朝歌遗址。”姜建国说,“最新的发掘现场,发现了祭司殿遗址。他申请了独立发掘权,带队挖了三年。”
“挖出什么了?”
“你的雕像。”姜建国看她一眼,“完整的,汉白玉雕的,九条尾巴,穿着祭司法袍。雕像基座上刻着字,是陈铭破译的——”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座精美的雕像,女子手持玉琮,神情肃穆。基座上刻着古老的甲骨文,旁边是陈铭手写的译文:
“以此身,镇国运。以此魂,护苍生。纵千古骂名,吾往矣。”
苏妲己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他还说,”姜建国继续道,“雕像下面有个地宫,门上有封印,他打不开。封印的纹样是……九尾狐的爪印。”
车停了。
是苏妲己喊的停。
她推开车门,走到路边,望着远处的山峦。
朝歌在那个方向。
“他想让本宫去开门?”
“他说,那是你的东西,该由你决定开不开。”姜建国也下车,站在她身边,“但我建议你别去。地宫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现世,你的身份就彻底藏不住了。”
“本宫没想藏。”苏妲己说,“三千年了,该见光了。”
她转身,看向姜建国。
“车借本宫。”
“什么?”
“本宫有驾照了,借你车用用。”苏妲己伸手,“钥匙。”
姜建国愣愣地递过钥匙。
苏妲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你去哪?”
“朝歌。”她踩下油门,“赴个三十年前的约。”
车驶上高速,一路向西。
苏妲己开得很稳。三十年的闭关,她不止练了妖力,还在神识里模拟了无数次开车——在青丘的山路上,在云海里,在想象中通往朝歌的每一条路。
黄昏时分,车抵达朝歌遗址。
现在的遗址已经是国家考古公园,但核心区不对外开放,尤其陈铭的发掘区,更是戒备森严。
苏妲己把车停在警戒线外,下车。
守门的年轻人拦住她:“女士,这里禁止入内。”
“本宫找陈铭。”
“陈教授在工……”
话没说完,对讲机响了:“让她进来。”
是陈铭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沙哑,但很稳。
年轻人让开路。
苏妲己走进发掘区。
巨大的探方,深达十几米,下面灯火通明。穿着工作服的考古人员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
她顺着梯子下到坑底。
最深处,陈铭正蹲在一扇石门前,手里拿着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门上的浮土。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四目相对。
三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皱纹,鬓角染了霜,但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清澈明亮。
“你来了。”他说,像在说昨天才见过。
“嗯。”苏妲己走到门前,看着门上的爪印封印。
九条尾巴的印记,是当年她亲手按上去的。
“里面是什么?”陈铭问。
“本宫的过去。”苏妲己抬手,按在爪印上,“还有,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
妖力注入。
爪印亮起红光,石门缓缓移开。
尘土飞扬,露出门后的景象。
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骨骸棺椁。
是壁画。
满墙的壁画,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地宫深处,保存完好,色彩鲜艳得像昨天才画上。
第一幅:少女在山中修行,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摆。
第二幅:少女走出青丘,来到朝歌,戴上祭司的面具。
第三幅:她在摘星楼上跳舞,下方是跪拜的民众。
第四幅:她和纣王对坐,面前摊着地图,手指点向西方——那是周的方向。
第五幅:战火,城池陷落,她站在城墙上,九条尾巴燃成火炬。
第六幅:大火中,她将一枚玉琮埋入地下。
第七幅:玉琮旁刻下一行字:
“若后世有人至此,当知:妲己非祸水,乃护国者。纵身死,魂不灭,待山河再定,重归之日。”
陈铭看着壁画,久久不语。
苏妲己走到地宫最深处。
那里有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枚玉琮,和她雕像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玉琮旁,还有卷竹简。
她拿起竹简,展开。
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三千年前用朱砂写的:
“致三千年后的我:”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或者,你继承了我的记忆。”
“不管你是谁,听我说:”
“商该亡。纣王刚愎自用,贵族腐朽,百姓苦久矣。我助周伐商,不是背叛,是选择。”
“但我低估了人心的肮脏。周人需要我当靶子,需要一个‘祸水’来证明伐商的正义。所以我成了妲己,成了狐妖,成了千古骂名。”
“我不后悔。只是有点累。”
“如果你是我,替我好好活。看看三千年后的人间,是不是比现在好。”
“如果是,我这骂名,背得值。”
竹简末尾,画了只简笔狐狸,九条尾巴翘得老高。
像在笑。
苏妲己放下竹简,看向陈铭。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本宫是叛徒,是卧底,是亲手埋葬了商朝的人。”
陈铭走过来,拿起玉琮。
玉琮在他手里发出微光,浮现出影像——
是当年的摘星楼,苏妲己和杨戬对坐。
“你真要这么做?”杨戬问。
“嗯。”苏妲己说,“商必亡,但百姓不该死。我入局,能少死些人。”
“你会被骂三千年。”
“那就骂吧。”她笑,“反正我耳朵大,装得下。”
影像消散。
陈铭握着玉琮,手在抖。
“所以杨戬知道真相?”
“知道。”苏妲己说,“他是唯一知道的人。所以他才会在最后,用禁术救我——不是因为我无辜,是因为我罪有应得,但罪不至此。”
地宫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许久,陈铭开口:“这玉琮,能洗清你的污名。这些壁画,这封信,足以推翻三千年的定论。”
“然后呢?”苏妲己问,“本宫上电视?开记者会?说‘大家好我是妲己,我没祸国’?”
“你可以……”
“本宫不想。”苏妲己打断他,“真相你知道了,就够了。历史是历史,本宫是现在。现在本宫想开车带你兜风,想点外卖,想看看三十年后的短视频狐狸精跳得怎么样。”
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陈铭叫住她。
“怎么?要逮捕本宫?以叛国罪?”
“不。”陈铭走到她面前,摊开手。
掌心躺着车钥匙。
“我来开。”他说,“你坐副驾驶。三十年没见了,我想让你看看,现在的路修得有多好。”
苏妲己看着他,笑了。
“好。”
两人走出地宫,夕阳正好。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壁画、玉琮、竹简,都重新沉入黑暗。
也许永远不见天日,也许某天会被世人发现。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车驶在回程的路上。
苏妲己坐在副驾驶,开着窗,风吹起长发。
陈铭开车很稳,像他这个人。
“接下来去哪?”他问。
“不知道。”苏妲己说,“也许开个直播,教狐狸精们怎么正经跳舞。也许写本书,叫《妲己的美食日记》。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再去相个亲。毕竟本宫现在有驾照了,加分项。”
陈铭手一抖,车晃了一下。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苏妲己笑,“本宫现在,就想好好活着。看日出日落,吃火锅烧烤,打游戏骂队友,偶尔开车出来兜风。”
她看向窗外。
田野,村庄,远山。
三千年了,这片土地变了,也没变。
车驶过驾校。
门口挂着横幅:“恭喜苏妲己女士科目三满分通过!”
她挑眉:“你干的?”
“姜建国干的。”陈铭说,“他说,这是管理局送你的礼物。”
苏妲己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像摘星楼那场大火,也像大火后的黎明。
她忽然想起竹简上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她没念出来,是写给她自己的:
“如果三千年后,有人陪你开车兜风,有人懂你的选择,有人等你三十年——那这人间,值得。”
她关上车窗。
“陈铭。”
“嗯?”
“火锅,吃不吃?”
“吃。”
“走。”
车加速,驶向城市的灯火。
远处,琵琶声隐隐传来,是王珏在弹新曲。
更远处,青丘的方向,有白狐在直播跳舞,评论区刷过一行行“仙子下凡辛苦了”。
这人间,依然糟心事很多。
但至少今晚,有火锅,有朋友,有路,有车,有三十年后依然等着她的人。
这就够了。
苏妲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尾巴悄悄从裙摆下探出来,轻轻晃了晃。
像在说:
“本宫回来了。”
“这次,不走了。”
本卷完
【后记】
三个月后,短视频平台新晋顶流“狐仙姐姐”直播带货,卖的是狐狸毛护理液。
粉丝问她:“姐姐这么美,有男朋友吗?”
她笑:“有啊,在开车呢。”
镜头一转,驾驶座上的男人回头,推了推眼镜,温和一笑。
弹幕炸了:“这不是陈教授吗?!考古界男神!”
“卧槽次元壁破了!”
“所以狐仙姐姐是……”
“嘘——”
直播结束前,狐仙姐姐对着镜头说:
“本宫是苏妲己,商朝祭司,现职业是网红。下次直播教你们跳祭司舞,记得点关注。”
关掉直播,她转头看陈铭:
“今晚吃什么?”
“火锅。”
“走。”
车驶入夜色,尾灯在街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像狐狸的尾巴,一闪而过。
人间很大,路很长。
但好在,这次有人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