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39:43

方碑在荒野中跑出第三里地时,身体先于意识崩溃了。

最先罢工的是肺。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在胸腔里刮擦出灼热的痛。接着是腿。肌肉纤维在持续的超负荷奔跑中开始溶解,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神经末梢尖啸般的抗议。最后是意识——那些在净光之间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撕裂感,像潮水一样反扑回来,淹没了他的逻辑中枢。

他摔倒了。脸朝下栽进一丛长着锯齿边缘的荒草,草叶划破脸颊,温热的血渗进嘴角,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耳边是自己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颅骨里疯狂擂鼓的巨响。更远处,是荒野的声音: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不知名昆虫尖锐的鸣叫,还有……某种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从黑暗中由远及近。

方碑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抬起脸,用模糊的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大约三十米外,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是人。体型比成年男人大两圈,四肢着地,背部隆起不自然的肉瘤,在血红的月光下投出扭曲变形的影子。它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直线前进,而是以不规则的折线缓慢靠近,头颅低垂,贴着地面,像是在嗅闻什么。

它在追踪气味。

方碑的血液凉了半截。他想起来导师说过的话:荒野中的变异生物大多保留了野兽的本能,但有些会进化出更危险的感知能力。比如“腐嗅者”,一种由犬科动物变异而来的怪物,能捕捉到三公里内猎物伤口散发的血腥味,然后不知疲倦地追踪,直到猎物力竭倒地。

他脸上还在流血。草叶划出的伤口不深,但足够成为最醒目的信标。

腐嗅者停住了。它抬起那颗畸形的头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溃烂的孔洞,但鼻孔异常发达,像两朵黑色的肉花,在空气中急促地开合。它“看”向方碑的方向。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嚎叫,而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又像是溺死者在水中最后的叹息。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带着某种不自然的穿透力,让方碑的耳膜刺痛,牙齿发酸。

它在呼唤同类。

方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他用手肘撑地,试图把自己拖进旁边一丛更茂密的灌木。手指扣进泥土,指甲翻起,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他的血管,冻结了所有感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逃,必须逃。

腐嗅者开始加速。它不再掩饰,四肢并用,在崎岖的地面上奔窜,速度快得惊人。方碑看到它张开的嘴里,牙齿不是尖锥形,而是层层叠叠的、像锉刀一样的角质板。那不是用来撕咬的,是用来研磨的——把猎物按住,用那些锉刀般的牙齿一点一点磨碎,连骨头都不剩。

二十米。十五米。

方碑终于把自己拖进了灌木丛。枯枝和荆棘撕扯着他的袍子,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划出更多的伤口。血腥味更浓了。他能闻到,腐嗅者当然也能。

十米。

腐嗅者跃起。那具超过三百公斤的畸形身躯在血月下划出一道弧线,阴影完全笼罩了方碑。方碑看见了它腹部的结构——没有皮毛,只有一层半透明的、布满紫色血管的膜,膜下面,内脏在缓慢蠕动,其中一颗心脏特别巨大,在胸腔里剧烈搏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

结束了。方碑想。他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很奇怪,在生命最后一刻,他想到的不是祈祷,不是忏悔,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冰冷的、客观的念头:

原来怪物的心脏,也是红色的。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体内“醒”了。

不是苏醒,是撕裂。就像一副厚重的、裹了他十七年的外壳,在巨大的压力下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光,不是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饥饿的东西。

腐嗅者落下。方碑本能地抬起双手,不是格挡,而是一个奇怪的动作——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索求。

他的手碰到了腐嗅者腹部的半透明薄膜。

那一瞬间,时间停滞了。

不,不是停滞。是方碑的感知被加速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看见”了腐嗅者体内的能量流动:混乱的、污浊的、像是掺杂了无数杂质的暗红色流质,在血管和神经中奔涌。他“听见”了那些能量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振动,充满了痛苦、饥饿、和纯粹的毁灭欲。

而他体内的那种“饥饿”,对这种振动产生了反应。

它开始“吞噬”。

不是物理层面的吞噬。是更深的、在能量层面上的掠夺。方碑感到自己掌心传来一种冰冷的吸力,像两个微型黑洞。腐嗅者体内的暗红色流质开始被抽离,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把滚烫的岩浆灌进血管,又像是把碎玻璃塞进骨髓。痛苦,但痛苦中夹杂着一种诡异的、罪恶的愉悦。

腐嗅者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那不是猎食者的咆哮,而是猎物在陷阱中垂死的哀嚎。它疯狂挣扎,想要后退,但腹部仿佛被钉在了方碑的手上。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面的内脏迅速失去色泽,变成灰败的、石头般的质地。

方碑想要松手。他理智的部分在尖叫,让他停止这诡异而恐怖的过程。但他控制不了。那种“饥饿”接管了他的身体,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咬开了牢笼,此刻正疯狂地吞噬着触手可及的第一份血食。

三秒。或者三十秒。在扭曲的时间感中,方碑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只知道,当腐嗅者最终停止挣扎,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一样软倒在地时,那种“饥饿”终于暂时得到了满足,缓缓退去,重新缩回他体内某个深不见底的角落。

方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没有任何伤痕,皮肤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滑、苍白,像是从未接触过任何污秽。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涌入他体内的暗红色流质,此刻正在他血管中流淌,沉淀,与他原本微弱的光能发生着某种剧烈的、不可预测的反应。

他的【光愈术】,在刚才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别的东西。

腐嗅者的尸体开始崩解。不是腐败,而是“风化”。像经历了千年的时光冲刷,从皮肤到骨骼,迅速变得酥脆、灰败,然后在夜风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最后只剩下一小堆暗灰色的灰烬,和一颗拳头大小、已经石化的心脏。

方碑盯着那颗心脏。它不再跳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起来脆弱得一捏就碎。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能量。不是腐嗅者的能量,而是更古老的、更基础的某种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石化心脏的瞬间,心脏碎裂了。不是崩解成粉末,而是“溶解”成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指尖的皮肤,渗了进去。

方碑猛地抽回手,但已经晚了。那滴液体已经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刺青。灼热感从指尖蔓延,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界的声音,不是幻觉。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冰冷的、非人的低语:

“欢迎回家,同类。”

方碑猛地站起,环顾四周。荒野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虫鸣。血月高悬,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谁?”他嘶声问,“谁在说话?”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但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欢迎回家,同类。”家?什么家?同类?什么同类?是指他和那些变异生物是同类?还是指……

他想起了“摇篮”最后的眼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那种非人的、客观的凝视。

不。不可能。

方碑用力摇头,试图把那声音甩出脑海。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腐嗅者刚才的呜咽声可能引来了更多东西,而他现在的状态……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是什么异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现在流淌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移动。

他检查了一下方向。青铜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棵半枯半荣的树,枯枝指向东方,绿叶指向西方。导师说,去西边的遗忘森林。

西方。

方碑迈开脚步。腿还在颤抖,但至少能走了。他撕下牧羊人袍的下摆,草草包扎了脸上和手臂的伤口,然后开始向西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血月的红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细长,扭曲,像是在模仿刚才那只腐嗅者的轮廓。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荒野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上的植被也从低矮的荒草变成了半人高的、长着紫色斑点的蕨类植物。空气更加潮湿,带着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方碑的体力接近极限。刚才的“吞噬”似乎消耗的不是体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精神,或者灵魂。他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块。

他需要休息。哪怕十分钟,五分钟。

他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靠着坐下,从怀里掏出导师给的包袱。里面有三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一个皮质水袋,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简陋,只有几条粗线代表主要路径,几个潦草的标记代表地标。其中在西方,画了一片森林的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遗忘”。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颤抖,像是老人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下的:

“不要相信森林的低语。不要回应影子的呼唤。不要……直视树的心脏。”

方碑盯着那行字。树的心脏?树怎么会有心脏?低语?呼唤?这听起来不像是地理指引,更像是某种……警告。

他收起地图,掰了一小块黑麦饼塞进嘴里。饼干得像沙子,在嘴里摩擦着口腔内壁,几乎难以下咽。他喝了一口水,勉强把食物冲下喉咙。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胃病,在圣殿时,他每天都能领到一碗稀粥和半块白面包,虽然吃不饱,但至少不会痛。而现在……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兀。

十七年来,他每天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祈祷,背诵冗长的经文,遵守严苛的戒律,忍受着饥饿、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等级压制。他以为那是在“侍奉光”,是在“净化灵魂”,是在为重建人类文明做贡献。

结果呢?结果他发现圣殿在囚禁无辜的觉醒者,把他们当成电池,计划着“收割”。结果他发现自己的信仰,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结果他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荒野中逃亡,啃着能崩掉牙的黑麦饼,被怪物追杀,身体里还多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异能。

这算什么?这他妈的算什么?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不是针对迦尔,不是针对审判庭,甚至不是针对那个把他当成祭品的阴谋。而是针对他自己。针对那个跪了十七年、信了十七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十七年的方碑。

“蠢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是个女声,音色空灵,旋律古老而悲伤,用的是一种方碑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他莫名听懂了歌词——不是通过理解词汇,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概念层面的共鸣:

**“月亮睡了,星星死了,

守夜的人变成了石头。

谁来点燃最后的火?

谁来看守黎明的骸骨?”**

方碑猛地站起,警惕地环顾四周。荒野依然空荡,只有风吹过紫色蕨类植物,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歌声还在继续,但变得更轻,更飘忽,仿佛在引诱他跟随。

他想起了地图上的警告:不要相信森林的低语。

这不是森林。这里离遗忘森林还有至少两百多里。但这歌声……明显不对劲。

方碑握紧青铜徽章,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歌声的来源。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不,更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响起。

确切地说,是从他指尖那处吸收了腐嗅者心脏液体后留下的淡红色痕迹里响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痕迹在血月下微微发亮,像是有某种液体在皮肤下流动。当他集中注意力时,歌声变得更清晰了,歌词也发生了变化:

**“迷路的孩子,受伤的孩子,

你的血在呼唤,你的魂在哭泣。

来这里,来这里,

树根之下有乳汁,

树洞之中有摇篮。”**

摇篮。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方碑的太阳穴。他猛地抽回手,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痕迹的“低语”。歌声戛然而止,但余韵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诱惑。

这不是巧合。“摇篮”是那个在净光之间被囚禁了十七年的女性的代号。而现在,这个诡异的痕迹,这个吸收了变异生物残留物的痕迹,在对他低语关于“摇篮”的歌谣。

方碑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摇篮”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符号,想起那句“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她对他做了什么?那个符号到底是什么?这个痕迹……是某种标记吗?还是某种……连接?

没有答案。只有血月高悬,荒野无声。

方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前进。他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回应那个歌声,不能去探究那个痕迹的秘密。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先到达遗忘森林,找到“回声”,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收起包袱,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仿佛想用体力消耗来压制脑海中那些翻腾的疑问和恐惧。

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空开始泛白,血月逐渐西沉,苍白的月亮升到中天,幽蓝的月亮则躲进了云层。黎明前的荒野是最危险的——导师说过,很多夜行性变异生物会在这个时间做最后一轮狩猎,而昼行性的生物已经开始苏醒,捕食者和猎物的活动重叠,冲突频发。

方碑运气不错。他没有遇到大规模的兽群,只远远看见了几只像鹿但长了三对眼睛的生物在丘陵间跳跃,还有一群拳头大小、发着绿光的飞虫,在低空盘旋,像是某种集群意识的侦察单位。他都小心地避开了。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灰白时,方碑看见了一个地标。

那是一座桥。或者说,一座桥的残骸。旧时代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如今已经断裂、倾颓,巨大的桥面从中部折断,一端还连接着河岸,另一端则垂进浑浊的河水里,像一头死去巨兽伸出的舌头。桥墩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拳头大小、形似人脸的花。

方碑对照地图。地图上在这个位置画了一座桥,旁边标注:“断桥,过河,勿碰藤蔓。”

他走到河边。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水流平缓,但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泡沫和杂物。河面大约二十米宽,以他现在的体力,不可能游过去。唯一的通道就是那座断桥——从还连接着河岸的这一端,走到断裂处,然后跳到垂进河里的那一截桥面上,再爬上去,走到对岸。

问题是,那些藤蔓。

方碑仔细观察。藤蔓有成人手腕粗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些“人脸花”更加诡异——每一朵花都有五官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孔,嘴巴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像牙齿一样的花蕊。当风吹过时,花朵会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低笑的声音。

勿碰藤蔓。地图上这么写。但不过河,就要绕路,至少多走五十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多走五十里可能意味着在荒野中多度过一个夜晚。而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后,方碑对荒野的夜晚没有任何好感。

他必须冒险。

方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包袱,水袋,青铜徽章,还有那把割破《曙光仪规》的小刀。他握紧小刀,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断桥的斜坡。

桥面倾斜的角度大约三十度,表面覆盖着青苔和裂缝,踩上去很滑。方碑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藤蔓。有几次,藤蔓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手臂,他都能闻到那些花朵散发出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

爬到断裂处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里往下看,浑浊的河水在十米下方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一具肿胀的动物尸体,已经看不出原形。断裂的边缘很不规则,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像怪物的獠牙。

他需要跳到对面那截垂进河里的桥面上。距离大约三米,不算远,但桥面湿滑,落脚点狭窄,一旦失手,就会掉进河里。而河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碑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他看见血月最后一点轮廓沉入地平线,看见苍白的月亮在云层中穿行,看见对岸桥面上那些藤蔓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那些“人脸花”齐刷刷地转向他,深孔般的“眼睛”仿佛在凝视。

他落在桥面上。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抓住了藤蔓。

倒刺瞬间刺破掌心。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诡异的、温热的麻痹感,像被注入了一大口劣质烈酒。方碑看见那些倒刺在刺破他皮肤的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像吸饱了血。而他抓住的那截藤蔓,开始剧烈蠕动,像一条苏醒的蛇。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脸花”开始发出声音。不是风吹过的呜咽,而是真正的、清晰的、用人类语言发出的低语:

“血……新鲜的血……觉醒者的血……”

“好饿……好饿……给我……更多……”

“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成为桥的一部分……”

藤蔓缠绕上来。不止他抓住的那一根,周围所有的藤蔓都像听到了召唤,从桥墩、从裂缝、从四面八方涌来,蛇行着扑向方碑。倒刺划过他的手臂、小腿、脖颈,留下细密的伤口。麻痹感迅速蔓延,他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握不住藤蔓,身体向桥面滑去。

他要掉下去了。掉进河里,或者被这些藤蔓彻底缠住,像地图上那些没有写明的、无数个消失在荒野中的旅人一样,变成这座桥的又一部分“装饰”。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种“饥饿”,再次苏醒了。

这一次,它更加狂暴,更加急切。像是被藤蔓的倒刺、被那些低语、被这种被束缚被吞噬的威胁彻底激怒。方碑感到自己的掌心——那个刚刚被刺破、正在流血的掌心——传来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烧穿皮肤的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那些藤蔓内部的能量流动:绿色的、粘稠的、充满了植物特有的缓慢但顽固的生命力。他看见那些“人脸花”的核心,有一小团暗紫色的光晕,在不停地旋转,散发出诱惑与恐惧混合的频率。

而他的“饥饿”,锁定了那些光晕。

它开始“进食”。

方碑甚至没有抬手,没有做任何动作。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突然僵住了。然后,从接触他皮肤的倒刺开始,绿色迅速褪去,变成灰白,变成枯黄。枯萎像瘟疫一样沿着藤蔓蔓延,所过之处,藤蔓干瘪、碎裂,变成粉末。那些“人脸花”发出尖锐的、非人的惨叫,花瓣迅速凋零,露出里面真正的结构——不是花蕊,而是一张张微小的、扭曲的、真正的人脸,在最后一刻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后彻底消散。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当方碑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从桥面上爬起来时,周围三米内的所有藤蔓都已经化作灰烬。桥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暗灰色的粉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散,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葬礼。

方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新疤。而在那些新疤的中央,之前那道吸收了腐嗅者心脏液体的淡红色痕迹,颜色变得更深了,形状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印记,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像是某种古老符文一角的图案。

他感到一阵虚弱。不是体力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透支。这种“吞噬”异能,似乎消耗的不是光能,不是体力,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他目前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对岸传来动静——更多的藤蔓正在苏醒,从更远的桥墩、从河岸、甚至从河水里涌出,像一片绿色的潮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蔓延。那些“人脸花”的低语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

“渎神者……亵渎者……吞噬同类的怪物……”

“抓住他……抓住他……把他献给树……”

树。又是树。地图上警告的“树的心脏”,现在这些藤蔓也在说着“献给树”。

方碑不再犹豫。他转身,沿着倾斜的桥面向上爬。这一次,藤蔓似乎对他产生了某种畏惧,不敢直接缠绕,只是在不远处蠕动、试探,用那些“人脸花”发出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的低语。

他爬到对岸,从桥头跳下,落在松软的土地上。回头看去,那些藤蔓停在断桥的边缘,不再前进,只是在那里疯狂地挥舞、扭曲,像一群被激怒的蛇。

方碑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西。

晨光终于彻底撕破夜幕。血月沉没,苍白月淡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风带来了新的气味——不是荒野的腐烂和甜腻,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水汽和植物清香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见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深绿色的轮廓。

那是森林。一片巨大到仿佛连接着天空和大地的、无边无际的森林。即使隔着这么远,方碑也能感觉到那片森林散发出的、古老而沉重的存在感。

遗忘森林。他到了。

方碑加快脚步。疲惫、伤痛、疑惑、恐惧……所有的一切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回声”,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明白那个符号,那个痕迹,这个诡异的异能,还有“摇篮”那句“你也没有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森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主要由针叶树和某种叶片宽大的乔木混合而成的森林,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最矮的也有三十米,高的甚至超过百米,树冠在天空交织,形成一片密不透光的穹顶。森林的边缘,树木相对稀疏,阳光能透过缝隙洒在地面上,照亮了厚厚的落叶层,和落叶层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蘑菇、苔藓,以及……足迹。

人的足迹。

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人,穿着不同的鞋子,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这里汇合,然后一起进入了森林。足迹很新,不超过一天。

方碑蹲下,仔细查看。有军靴的印子,有破烂布鞋的印子,还有一种……赤足的印子,但足弓的形状很不自然,像是脚掌的结构和人类有所不同。他在足迹旁边,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几点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几缕挂在灌木丛上的灰色织物纤维,还有……

一个徽章。

方碑捡起来。那是用粗糙的金属片打造的徽章,形状不规则,表面用简陋的工具刻了一个图案:一只眼睛,眼睛里不是瞳孔,而是一个问号。

他没见过这个徽章。但这显然不是曙光教派的东西,也不是他已知的任何教派或组织的标志。这是游荡者的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徽章收进怀里,站起身,望向森林深处。树木参天,光线昏暗,视线被茂密的植被遮挡,看不到十米外的东西。风吹过树冠,发出海潮般的沙沙声,但在那沙沙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低语。又是低语。但这次不是藤蔓那种充满恶意的诱惑,而是更加飘渺、更加破碎、仿佛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声音。

“不要相信森林的低语。” 地图上这么写。

方碑握紧青铜徽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遗忘森林。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从清晨的天光,进入森林内部,像是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空气潮湿而凝重,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庙宇的气味。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但下面可能藏着树根、石头,或者别的东西。

方碑走得很慢,很小心。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注意着那些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光柱般的阳光,注意着地面上那些奇怪的痕迹——不只是人的足迹,还有各种动物的,有些他能辨认,有些则完全陌生。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遇到了第一个“异常”。

那是一棵树。一棵格外高大的橡树,树干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的,布满了扭曲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树干离地三米的位置,有一个树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树洞,边缘过于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出来的。树洞内部一片漆黑,但方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空气的流动。是某种能量的脉动,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想起地图上的警告:不要直视树的心脏。

树的心脏。难道就是指这个?这些树……是活着的?不,植物本来就是活着的。但地图上用的“心脏”这个词,显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方碑移开视线,准备绕过去。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树洞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低语,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回响的、仿佛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声音:

“迷途者……我看见你了……”

方碑僵住。他缓缓转头,看向树洞。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实体,更像是……影子。影子凝聚,成形,最后变成了一只眼睛的轮廓。

一只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和“摇篮”的眼睛一模一样。

眼睛“盯”着方碑。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你见过她……你触碰过她……”

“你是谁?”方碑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是记忆。” 树洞里的声音说,“我是回声。我是所有死在这片森林里的、所有被遗忘的、所有变成树的一部分的……记忆的集合。”

回声。方碑的心脏猛地一跳。导师让他找的人,就叫“回声”。

“你认识‘老酒鬼’吗?”他问,握紧了青铜徽章。

树洞里的眼睛眨了眨。那个动作非常人性化,但在一个树洞里出现,显得无比诡异。

“那个醉醺醺的、总说胡话的老家伙?”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当然认识。他是我少数还愿意说话的‘活人’之一。他让你来的?”

方碑举起青铜徽章:“他给了我这个,让我来找你。他说,‘老酒鬼还没死透’。”

沉默。长久的沉默。树洞里的眼睛盯着徽章,盯着那棵半枯半荣的树,然后,缓缓闭上。当它再次睁开时,眼神变得……不同了。之前的非人感消退了一些,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某种混合了悲伤、怀念和决绝的情绪。

“他还活着。” 回声说,“很好。比我预期的活得久。”

“他让我来找你,说你会帮我。”方碑上前一步,“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圣殿,在净光之间,那个叫‘摇篮’的女性,她对我做了什么。还有我身上的这个……”

他伸出手,给树洞里的眼睛看他掌心的淡红色痕迹。

眼睛的瞳孔——如果那团纯粹的黑暗可以称为瞳孔的话——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明显的、震惊的反应。

“……原初烙印。” 回声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她给了你这个……她居然给了你这个……”

“这是什么?”方碑追问,“这个烙印是什么?‘摇篮’到底是什么?圣殿为什么要囚禁她?还有我的异能,我原本的【光愈术】消失了,现在变成了某种……能吞噬其他生物能量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树洞里的眼睛再次闭上。这次闭了很久。森林里只剩下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可闻的低语。

当眼睛再次睁开时,回声说: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孩子。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方碑盯着那只眼睛。他想起净光之间的场景,想起迦尔冰冷的眼神,想起“摇篮”最后的微笑,想起腐嗅者化为灰烬的瞬间,想起藤蔓的低语,想起掌心的灼痛,想起那个在他脑海里响起的、称他为“同类”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

“我确定。”他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真相。”

树洞里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树洞周围的树皮开始蠕动、开裂,形成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部不是树木的纤维,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被某种发光苔藓照亮的通道。

“那就进来吧。” 回声说,“但要小心脚步。这片森林记得每一个踏入者的重量,而有些记忆……并不友好。”

方碑深吸一口气,握紧青铜徽章,弯腰钻进了树洞。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很陡,脚下是盘绕的树根形成的天然阶梯。发光苔藓散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照亮了通道内壁——那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更加致密的、像是木质和某种晶体混合的物质,表面光滑,触手冰凉。

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通道变得平缓,然后豁然开朗。

方碑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的入口处。洞穴的规模超乎想象——至少有半个圣殿主厅那么大,高度超过三十米,穹顶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某种活着的、缓慢脉动的神经网络。洞穴的中央,生长着一棵……树。

但那不是正常的树。它的树干是半透明的,像水晶,又像琥珀,内部有金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发出类似心跳的、有节奏的搏动声。树根不是扎进泥土,而是悬浮在半空,像触手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末端连接着洞穴的墙壁,与那些发光的苔藓、晶体、以及其他方碑无法理解的物质融合在一起。

而在这棵“树”的周围,或站或坐,有八个人。

方碑的目光扫过他们。八个人,八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八种完全不属于“正常”范畴的存在感。他们穿着破烂但实用的衣物,身上带着各种自制的武器和工具,脸上是长期在荒野中生存留下的风霜和警惕。但当他们看向方碑时,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知他会到来的平静。

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用兽皮和旧帆布拼凑的外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但伤疤没有让他的脸显得恐怖,反而增添了一种粗犷的威严。他走到方碑面前,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我是‘回声’。”他的声音和树洞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加真实,更加有“人”味,“当然,那不是我的真名。但在这里,真名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你带来的东西,和你身上的东西。”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示意方碑交出青铜徽章。

方碑递过去。回声接过徽章,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图案,那个半枯半荣的树。他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透过徽章看到了别的什么。

“‘老酒鬼还没死透’。”回声重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总是这么说。好像‘死透了’是什么坏事似的。在这年头,能死透,是一种福气。”

他将徽章还给方碑,然后指向洞穴中央那棵半透明的树:

“那是‘记忆之树’。或者按你们的说法——‘世界树’的碎片之一。它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从大灾变之前,到现在。包括圣殿的秘密,包括‘摇篮’的真相,也包括你身上那个烙印的意义。”

他转身,走向那棵树。其他七个人也陆续起身,跟在他身后。方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到树下,回声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树干内部的液体流动加速,金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照亮了整个洞穴,也照亮了那八个人的脸。

方碑这时才看清他们的样子。有男有女,年龄各异,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年长的可能已经超过五十。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不是颜色或形状,而是眼神——那种在绝境中挣扎了太久、看透了太多、却依然没有放弃某种东西的眼神。

“在告诉你真相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回声说,没有回头,“把你的手,放在树上。让树‘看’你的记忆,看你在净光之间看到的一切。这是唯一的办法,证明你不是迦尔派来的探子,证明你不是另一个……祭品。”

方碑的心跳加快了。让一棵树“看”他的记忆?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污染的仪式。但看着回声和其他七个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上前一步,将右手——那个带着淡红色烙印的右手——按在了树干上。

触感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温暖的、有弹性的、类似生物组织的质感。在他手掌接触树干的瞬间,树干内部的液体疯狂涌动,金红色的光芒大盛,将整个洞穴染成一片熔岩般的颜色。

然后,记忆开始倒流。

不,不是倒流。是“被读取”。方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旋涡,在旋涡中,他重新经历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一切:黄昏的祈祷室,影子的低语,迦尔的命令,档案司的老人,净光之间的透明舱,“摇篮”的苏醒,那个符号的烙印,腐嗅者的死亡,藤蔓的枯萎,森林的低语……

一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感受,所有的疑惑和恐惧,像一本摊开的书,被那棵树,被“回声”,被洞穴里的八个人,一页一页地翻阅。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方碑不知道。当他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那八个人围在他周围,每个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同情,有震惊,有愤怒,还有……认可。

回声蹲下来,扶起方碑。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现在我相信了。”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温度,“你不是探子。你只是个倒霉的、被卷进了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大、更黑暗的阴谋的可怜虫。和我们一样。”

他扶着方碑走到洞穴一角,那里有几块平整的石头,算是座位。其他人也各自坐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你有很多问题。”回声说,“我们会尽量回答。但首先,你需要知道一些……背景。”

他指向洞穴中央的树:

“大灾变,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旧世界末期,人类在探索‘异能’——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神圣恩赐’——的本质时,触动了某种不该触动的东西。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他们试图‘扮演上帝’,结果撕开了现实和虚空的边界,让‘深渊’——也就是所有变异、污染、混乱的源头——泄漏了进来。”

“但深渊的泄漏,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泄漏得多,有些地方少。有些人在接触深渊后,被彻底污染,变成怪物。有些人则表现出了……适应性。他们的身体和意识在与深渊的对抗中,进化出了一种平衡,一种既能使用深渊能量,又不被其彻底吞噬的微妙状态。这些人,就是最初的‘无污染觉醒者’。”

“摇篮,是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一个。”

方碑的呼吸屏住了。

“她在大灾变第一天觉醒,没有污染迹象,异能稳定,意识清晰。旧世界的残余政府——也就是现在的联合政府军的前身——发现了她,把她当成研究对象。但他们很快发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威胁。因为如果普通人知道,有些人可以无风险地觉醒,那谁还会服从政府的‘管制’,谁还会接受教派的‘净化’?”

“所以,他们囚禁了她。把她关在地下,用最先进的科技和最恶毒的精神控制,试图从她身上榨取‘无污染觉醒’的秘密。但十七年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因为‘摇篮’的异能,不是技术,不是基因,而是一种……本质。一种与深渊的‘契约’。”

回声停顿了一下,看向方碑掌心的烙印:

“而你,被她选中,成为了这份契约的……继承者之一。”

“继承者?”方碑感到喉咙发干,“之一?”

“她在那十七年里,不是一直在沉睡。”接话的是另一个声音。方碑转头,看见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性,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脸上有雀斑,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她在做梦。在梦里,她在寻找。寻找那些在深渊的冲击中,依然保持着某种……‘纯粹’的人。寻找那些,即使被欺骗、被压迫、被背叛,依然没有放弃对‘正确’的执着的人。”

她看着方碑,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树的光芒:

“你是第九个。”

方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迦尔的话,想起了“摇篮”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那个在他脑海里响起的、称他为“同类”的声音。

“你们……”他看向围坐在周围的八个人,“你们就是前八个?”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为什么是九?”方碑问,“为什么需要九个人?”

“因为‘九’是一个古老的数字。”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年长的男人,戴着用树藤和镜片自制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笔记,“在很多失落文明的传说里,‘九’是‘完整’的象征。九重天,九层地狱,九位一体……我们不知道‘摇篮’为什么选择这个数字,但我们知道,当她找到第九个人时,某些事情就会开始。”

“什么事情?”

这一次,是回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树前,仰头看着那金红色流动的树干:

“反抗。”他说,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低沉而坚定,“对联合政府军的反抗,对诸神教派的反抗,对这个建立在谎言、压迫和恐惧之上的世界的反抗。”

他转身,看向方碑,眼神像燃烧的炭:

“‘摇篮’在梦中告诉我们,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两个可能的结局:第一个,人类在无尽的内部斗争中耗尽最后一点元气,最终被深渊彻底吞噬,变成怪物的乐园。第二个……”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九个人,站在一起,点燃一把火。一把足够大、足够亮、足够灼热的火,烧穿所有的谎言,烧毁所有的枷锁,然后在这片灰烬之上,重建一个……不需要用谎言来维持的光明。”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树液流动的搏动声,和八个人的呼吸声。

方碑看着他们。看着回声脸上的伤疤,看着银灰色眼睛女性眼中的火焰,看着戴眼镜老人手里的笔记,看着其他人脸上的风霜、疲惫、和那种深藏的、不曾熄灭的执着。

他想起了圣殿的青石地,想起了那些冰冷的仪式,想起了迦尔说“你是最合适的见证者”时的表情,想起了“摇篮”消失前最后的微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个淡红色的烙印,在树的光芒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回声:

“我需要做什么?”

回声笑了。那是方碑见到他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沧桑,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希望。

“首先,”他说,“你得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在这里,没有人再用真名。我们只有代号,只有我们在黑暗中行走时,用来辨认彼此的回声。”

他指向银灰色眼睛的女性:“她叫‘琉璃’,能听见万物的心音。”

指向戴眼镜的老人:“他叫‘观星者’,能在混乱中看见未来的碎片。”

指向一个沉默的、摆弄着机械零件的男人:“他是‘锈骑士’,能让金属腐朽,也能让它重生。”

指向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年轻女子:“她是‘戏偶师’,能看穿情绪,也能操控情绪——在很小的范围内。”

指向一个体格魁梧、正在磨石头的男人:“他是‘基石’,能改变物质的密度。也是我们中最坚固的盾。”

指向一个蹲在角落、在泥土上写写画画的男人:“他是‘归墟’,能加速或延缓生命的新陈代谢。别惹他,除非你想一夜白头。”

指向一个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他是‘缄默者’,能‘听’到信息,并把它们变成脑海中的图像。所以他很少说话,因为信息太吵。”

最后,他指向自己:

“而我,是‘回声’。能连接记忆之树,能听到这片土地上所有被遗忘的声音,能成为你们与过去对话的桥梁。”

八个人,八个代号,八种异能。方碑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回自己掌心。

“我不知道我的代号该是什么。”他诚实地说,“我的异能……是吞噬。是掠夺其他生命的能量。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那要看你怎么用它。”琉璃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你用它来掠夺无辜者,那你就是怪物。但如果你用它来吞噬那些吞噬别人的怪物……那你就是猎人。”

猎人。方碑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了腐嗅者化为灰烬的瞬间,想起了藤蔓枯萎的景象。那种感觉……的确像是在狩猎。以一种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狩猎。

“也许……‘噬光者’?”他试探着说。

“太直白了。”观星者推了推眼镜,“而且不准确。你不是吞噬光,你是吞噬‘能量’。所有形式的能量。包括光,包括生命,包括……深渊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

“我建议,叫‘熵’。在旧世界的物理学里,‘熵’代表系统的混乱度。但在更古老的哲学里,‘熵’是万物从有序走向无序的必然趋势,是毁灭,也是……新生。你吞噬秩序,释放混乱。你让生命走向死亡,但也让死亡孕育新的可能。你是这个末世的缩影,也是它的解药。”

熵。

方碑重复着这个字。简单,沉重,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

“那就‘熵’吧。”回声拍板,“那么,欢迎加入,熵。你是第九块碎片,是拼图的最后一块,是‘摇篮’预言中的第九位……”

他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名字:

“第九位渎神者。”

方碑感到心脏重重一跳。渎神者。这个词在圣殿是最大的禁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但现在,从回声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重量。

“我们不是要成为新的神。”琉璃补充,银灰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我们是要让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神。”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了——它不再沉重,而是充满了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像一场风暴来临前,那片刻诡异的平静。

方碑——现在,他是熵了——看着周围的八个人。他看着他们眼中的火焰,看着他们脸上的决心,看着他们手中简陋但实用的武器,看着他们身后那棵记录着一切、也预示着一棵树。

他想起了导师最后的话:“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让它发芽。”

种子已经落下。现在,它要在这片黑暗的土壤里,开始生长了。

“那么,”熵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

回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方碑那种简陋的手绘图,而是一张更加详细、标注了各种符号和注释的专业地图。他铺在地上,其他人都围拢过来。

“圣殿现在一定在疯狂搜捕你。”回声指着地图上曙光圣殿的位置,“迦尔不是傻子。他一定猜到了你会来遗忘森林,会来找我。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但也不能立刻离开——我们需要装备,需要情报,需要制定计划。”

他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标记,那是在森林深处,一个用红色圆圈标注的地点:

“这里是‘回声之井’。不是真的井,而是一个古代遗迹的入口。遗迹里有一些旧世界遗留的设备和资料,可能对我们有用。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摇篮’在梦中给我的第一个‘坐标’。她说,在那里,我们能找到关于她身世的第一块碎片。”

“有危险吗?”熵问。

“当然有。”回答的是戏偶师,她还在擦拭那把匕首,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那里是‘腐化地脉’的节点之一。深渊的能量在那里汇聚,滋生了各种……有趣的东西。而且,联合政府军和诸神教派都知道那个地方,他们偶尔会派人去勘探,试图从遗迹里挖掘出有用的技术。”

“那我们——”

“我们今晚就出发。”回声收起地图,站起身,“趁着圣殿的追兵还在森林外围搜索。遗迹在森林最深处,正常走需要三天。但我们有‘基石’,他能让我们在落叶层下开辟捷径。顺利的话,明晚就能到。”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开始收拾装备。熵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看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已经在一起行动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是一个真正的、在生死边缘磨合出来的团队。

而他,是那个新加入的、还需要证明自己的新人。

“我需要武器吗?”熵问。他手里只有那把割破经书的小刀,用来对付变异生物显然不够。

“武器?”锈骑士抬起头,他正在组装一个看起来像旧时代“弩”但结构更复杂的装置,“你的手就是最好的武器。但如果你不习惯近身战……”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棍,抛给熵。短棍是金属材质,表面锈迹斑斑,但握在手里很沉,一端有一个按钮。

“按下按钮,它会释放高压电流,足够让中型变异生物麻痹三到五秒。但别用它对付人类——除非你想杀人。电流强度我调过了,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

熵接过短棍,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有种不真实感。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圣殿里跪着祈祷。现在,他握着一把武器,准备和八个刚认识的、自称“渎神者”的人,去探索一个充满危险的古代遗迹。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跟不上。

“别想太多。”琉璃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袋,“喝了它。是森林里的草药熬的,能提神,也能暂时压制你体内那股‘饥饿’。你刚觉醒,还控制不了,喝这个能帮你稳定情绪。”

熵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液体苦涩,带着草药的清香,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确实让他体内那种蠢蠢欲动的“饥饿”平静了一些。

“谢谢。”他说。

琉璃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洞穴里微弱的光:“你会习惯的。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发现自己与众不同,发现自己被世界抛弃,发现自己必须拿起武器,去争取那些别人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真相,尊严,选择的权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记住,‘摇篮’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强大,而是因为你在那个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刻,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污染的源头,为什么十七年前不处理她?’。在圣殿那种地方,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要么很快会死,要么……会改变世界。”

熵握紧短棍。他想起了迦尔当时的表情,想起了那句“敏锐,在不恰当的时机,是一种危险的特质”。

“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他诚实地说。

“那就努力活下去。”琉璃拍拍他的肩,“活下去,弄明白一切,然后……做你觉得正确的事。”

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洞穴里忙碌的其他人,看着中央那棵发光的树。

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在圣殿,什么是“正确”,由经文规定,由神官解释。但在这里,在这个洞穴里,在这些自称“渎神者”的人中间,“正确”的定义,似乎要由每个人自己去寻找,去定义,去捍卫。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个淡红色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像一颗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摇篮”,他在心里默念,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想让我成为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树液流动的搏动声,像一颗巨大的、古老的心脏,在洞穴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