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奔跑。
这是熵最直观的感受——不是他们在森林里奔跑,而是森林本身在流动、在呼吸、在与他们的脚步共振。每一棵树都在传递信息,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出低语,脚下的腐殖质像有生命的毯子,吸收脚步声,抹除痕迹。
回声冲在最前面,他的动作像一道影子,在密集的树干间穿梭,几乎不留任何扰动。熵努力跟上,但脚下不断被树根绊到,手臂被带刺的藤蔓划出血痕。他十七年圣殿生活培养出的“得体步伐”,在这片原始丛林里显得笨拙可笑。
“呼吸。”回声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里飘来,低沉但清晰,“别用嘴,用鼻子。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让气流下沉,别在胸口堵着。”
熵尝试调整,但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吼。他体内的能量漩涡刚才吞噬了太多吸髓鼠的能量,此刻正像一颗过载的引擎,在腹腔深处狂躁地旋转、发热,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肋骨发疼。那种“饥饿”暂时满足了,但代价是内脏像被浸在滚油里煎熬。
“他们追来了。”琉璃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她的心音共鸣能力即使隔着距离也能传递简短的意念,“东北方向,三百米,六个人。有‘嗅迹者’,我能闻到他们追踪粉的味道。”
熵想起圣殿的“嗅迹者”——那些觉醒了强化嗅觉的异能者,能追踪三天前留下的气味,能在复杂环境中分辨出特定目标的体味。他们撒出的追踪粉会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持续散发特殊气味,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下河。”回声立刻改变方向,朝左侧切去。五十米外有一条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流速很快,水声能掩盖行踪。
他们冲进冰冷的溪水,逆流而上。水底的卵石湿滑,熵差点摔倒,被回声一把抓住胳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稳。
“继续走,别停。水会冲淡气味,但只能维持二十分钟。”回声的声音压得很低,“琉璃,报告其他人位置。”
短暂的沉默后,琉璃的意念再次传来:“戏偶师和缄默者已经抵达峡谷入口。基石和锈骑士在西南方向两里处制造假踪迹。观星者和归墟……他们被咬住了。对方有‘盲感者’,能屏蔽我的感知。我只能听到混乱的搏斗声。”
回声的呼吸停顿了半秒。熵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能脱身吗?”
“基石和锈骑士在往回赶。但距离太远,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在森林里被六个圣殿追兵咬住,十分钟足够死三次。
“我们去支援。”熵脱口而出。
回声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连呼吸都调整不好,去送死?”
“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吞噬。”回声打断他,“刚才琉璃差点死在你手里。现在你想在混战中再试一次?万一你失控了,把观星者和归墟也一起吞了怎么办?”
熵咬住下唇。溪水冰冷刺骨,但他的脸在发烫。是羞耻,也是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
“听着。”回声抓住熵的肩膀,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我们是九个人。九块碎片。少了一块,拼图就不完整了,‘摇篮’的预言就可能失效。所以我们的第一准则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如果必须有人死,那就用一个人的死换其他人的生。但绝不能无谓地牺牲,更不能因为愚蠢的冲动把所有人拖下水。明白吗?”
熵看着他。那张被伤疤分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这不是残忍,而是经历过太多死亡后磨炼出的生存逻辑。
“……明白。”熵听见自己说。
“很好。”回声松开手,“现在继续走。我们绕到他们侧面,等锈骑士和基石赶到,前后夹击。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你的能力是我们的最后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他们离开溪流,钻进一片蕨类植物异常茂密的区域。这里的蕨叶有半人高,边缘长着锯齿,划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回声用刀劈开一条路,动作快而安静,像水獭滑过水面。
又前进了大约两百米,琉璃的意念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他们交火了!观星者受伤了,左肩被刺穿!归墟在给他止血,但血止不住,伤口在腐蚀!”
腐蚀?圣殿的武器通常不会附带腐蚀效果,除非——
“是‘蚀骨者’迦南。”回声的声音冷得像冰,“审判庭的特别执行官,异能是‘能量侵蚀’。被他伤到的地方,血肉会持续腐烂,直到见骨。归墟的代谢控制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他们撑不了太久!”琉璃的意念里带上了一丝恐慌,“锈骑士和基石被另外三个人缠住了!对方有‘铁壁’和‘震波’,是专门克制近战的组合!”
局势在迅速恶化。六对二(现在暂时变成了三对二和另外三对二的分割战场),圣殿显然有备而来,派出的都是针对性的异能者组合。
熵感到掌心的烙印又开始发烫。不是主动激活,而是对周围激烈能量波动的本能反应。他能“感觉”到远处战斗的余波——尖锐的能量穿刺(应该是观星者的某种能力),粘稠的能量侵蚀(蚀骨者迦南),还有金属碰撞的震颤和地面震动的闷响(锈骑士和基石那边的战场)。
那种“饥饿”又在蠢蠢欲动。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他意识的边缘游弋、试探。
“还有多远?”熵问,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
“一百米。但前面是开阔地,我们一出去就会暴露。”回声停下脚步,蹲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透过叶片的缝隙观察前方。
熵也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确实是一片开阔地——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清出来的。几十棵参天古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倒下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堆叠,形成一片狼藉的战场。而在战场中央,三个人正在激战。
不,不是激战。是围猎。
观星者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树干,左肩上一个触目惊的伤口正在冒着黑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露出下面森白的肩胛骨。他的眼镜碎了一半,脸上都是血,但右手依然紧握着一把细长的、像是用树枝削成的短杖,杖尖指向地面,在地面上快速画着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每画完一笔,空气中就出现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黑色能量箭矢。
而射箭的人,站在三十米外的一棵断树上。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圣殿审判庭的黑色镶红边制服,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睛。他手里没有弓,只是凭空拉弦,松手,黑色的能量箭矢就自动凝聚、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瞄准观星者的要害。
蚀骨者迦南。
在迦南身旁,还有一个女人。她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完全漆黑、没有任何反光的眼睛。她双手按在地面,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随着她的念诵,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那些倒下的树干、散落的石块,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开始缓慢地、不自然地移动,试图从侧面挤压观星者的活动空间。
“‘盲感者’莉亚。”回声低声道,“她的能力是干扰感知。琉璃听不到观星者和归墟的心音,就是因为她屏蔽了那片区域。而且她能操控非生命物质,虽然速度慢,但很难防备。”
“归墟呢?”熵问。他没看到归墟的身影。
“在地下。”琉璃的意念传来,带着痛苦的颤音,“他在用能力加速观星者伤口的代谢,试图把腐蚀能量逼出来。但迦南的侵蚀太强了,他……他撑不了多久。”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观星者脚下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条由岩石和树根扭曲而成的“触手”破土而出,狠狠抽向他的双腿!观星者勉强侧身躲过,但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画到一半的屏障图案瞬间溃散。
迦南抓住了这个破绽。他双手同时拉开,一根比之前粗大三倍的黑色箭矢在指尖凝聚,箭尖对准了观星者的心脏。
“就是现在!”回声低吼一声,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不是冲向战场中央,而是冲向侧面的一棵大树。他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身体在空中翻滚,同时掷出了手中的刀!
刀不是飞向迦南,也不是飞向莉亚,而是飞向两人中间的空地——那里看似什么都没有,但刀在飞行的半空中突然转向,像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弹开。
但就是这一撞,让那片“空地”扭曲了一下,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第三个追兵。一直隐形,潜伏在暗处,等待致命一击的刺客。
“是‘幽影’!”琉璃的意念带着震惊,“他什么时候——”
刺客显形的瞬间,回声已经落地,一个翻滚捡起弹开的刀,毫不停顿地冲向迦南!而熵,按照之前的指令,没有冲出去,而是蹲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支援?怎么支援?他的吞噬能力一旦失控,可能连自己人都杀。但不出手,观星者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观星者在勉力支撑,归墟还在地下,回声正与迦南和显形的幽影缠斗,莉亚在操控地面试图困住所有人。而远处,另外三个追兵(铁壁、震波和另一个未知能力者)与锈骑士、基石的战斗声越来越近,显然正在朝这边移动。
必须打破僵局。必须制造一个机会。
熵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集中精神,去“感受”体内那个狂躁的能量漩涡。它还在旋转,还在发热,还在渴望着更多的“食物”。刚才吞噬的吸髓鼠能量,已经被消化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像躁动的野兽,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尝试着,像之前疏导地脉肿瘤能量那样,用呼吸法去引导、去安抚。吸气,屏息,呼气。节奏很慢,很沉,像在拉动一根沉重的链条。漩涡的旋转速度开始下降,温度开始降低,那些躁动的能量逐渐变得温顺,沿着他意念引导的路径,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然后,他“抓住”了一小股能量,非常小的一股,像从洪水中舀起一瓢水。他将这股能量引导到右手,集中在掌心烙印的位置。
烙印开始发光。淡红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柔和,更加……可控。
他睁开眼睛,看向战场。
莉亚还在专注于操控地面。她的能力需要高度集中,所以她没有参与直接的战斗,而是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双手按地,闭着眼睛,嘴唇快速翕动。
熵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莉亚。不是要吞噬她——他还没把握能精确控制吞噬的“量”,万一失手杀了她,反而可能让迦南和幽影彻底暴走。他要做的,是干扰。
他将那股引导出来的能量,像投掷石子一样,“抛”了出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能量脱离掌心的瞬间,就消失在空气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但熵能感觉到它的轨迹——它跨越三十米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触碰到莉亚的身体。
然后,引爆。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层面的“扰动”。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会扩散,会干扰水面的倒影。而莉亚的能力,本质上是她自身能量与周围非生命物质的“共鸣”。熵抛出的这股能量,就是一块砸进她能量场里的石头。
莉亚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她操控的地面触手瞬间溃散,重新变成普通的土石。她本人则像被重锤击中胸口,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惊骇地看向熵的方向,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她不明白。她的“盲感”能力应该屏蔽了这片区域的所有能量波动,为什么还会有攻击无声无息地命中她?而且这种攻击方式……不是直接的伤害,而是对她能量场本身的干扰,就像用一根针戳破了精心维持的气泡。
就是这片刻的干扰,给了观星者机会。
他咬牙忍住左肩腐蚀的剧痛,右手短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杖尖刺入泥土,以刺入点为中心,一个复杂的、发光的几何图案瞬间展开,覆盖了周围十米的范围。
“星轨·禁锢!”观星者嘶声喝道。
图案亮起刺眼的白光。光芒中,迦南射出的黑色箭矢突然凝固在半空,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幽影刚刚重新隐去的身形再次显形,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远处正在赶来的另外三个追兵,脚步也突然变得迟滞,像是踏进了粘稠的胶水。
“走!”观星者吼道,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形。
归墟从地下钻出——真的是“钻”出,他像鼹鼠一样从泥土里冒出来,浑身是土,但双手散发着柔和的绿光,按在观星者肩头的伤口上。腐烂暂时停止了,但伤口依然狰狞。
回声一刀逼退迦南(迦南在禁锢领域中动作慢了半拍),转身冲向观星者和归墟。他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胳膊,拖着他们往森林深处撤退。
“熵!跟上!”琉璃的意念在熵脑中炸响。
熵这才从刚才的“投掷”中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莉亚——那个女人已经稳住了身形,正用那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又开始翕动,显然在准备下一次攻击。而迦南和幽影,虽然被禁锢领域限制,但领域的光芒正在迅速暗淡,观星者撑不了多久。
熵转身就跑。不是跟着回声的方向,而是故意跑向另一个方向——他要引开追兵的注意力。
果然,莉亚立刻转向,双手按地,地面在他脚下隆起,试图形成障碍。但熵这次有了准备,在隆起成型的瞬间跃起,在隆起的土坡上借力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射入另一片蕨丛。
他听到身后传来迦南的怒吼,听到幽影破开禁锢的尖啸,听到莉亚急促的念诵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鹿,在森林里左突右冲。
他的方向感已经乱了,只能凭本能朝着树木最茂密、地形最复杂的地方钻。荆棘划破皮肤,树根绊倒身体,他爬起来继续跑。肺部火烧火燎,心脏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跑出不知道多远,身后的追击声渐渐远去。不是追兵放弃了,而是他误打误撞钻进了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区。这里的藤蔓有成年人的手臂粗,彼此缠绕,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严重阻碍了追击者的速度。
熵终于敢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他抹了一把脸,手掌上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刚才……他成功了。不是吞噬,而是精确的能量操控。虽然只是最粗糙的“投掷”和“干扰”,但至少证明,这个能力不完全是被动、失控的野兽。他可以驯服它,哪怕只是驯服一小部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体内的能量漩涡就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熵感到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消耗巨大——不是体力,而是精神。引导、控制、释放那股能量,就像用细线操控一头狂暴的巨兽,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消化那些吸髓鼠的能量,需要练习如何更精细地控制这个能力。但现在,他最需要的是——
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鸟叫,不是风吹,是某种……金属摩擦树叶的声音。
熵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倒吊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不是迦南,不是莉亚,也不是幽影。是个陌生人,穿着灰绿色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弩箭的箭头正对准他的眉心。
“别动。”那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动一下,箭就会从你的眼眶进去,从后脑勺出来。我保证,不会疼太久。”
熵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把弩不是普通的弩。箭头上泛着暗蓝色的光,那是某种异能加持的痕迹。而且这个人的出现方式太诡异了——倒吊在树上,悄无声息,连琉璃的心音感知都没有预警(或者预警了,但他没收到?)。
“你是谁?”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圣殿的追兵?”
“圣殿?”那人嗤笑一声,从树上翻身落下,动作轻盈得像只猫。他落地无声,弩箭始终对准熵的眉心,“那帮穿白袍的傻子还在两里外打转呢。我是‘游荡者’。这片林子,是我的猎场。”
游荡者。废土上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幸存者,有些是难民,有些是叛逃者,有些只是单纯不想被管束的独狼。他们大多残忍、狡诈、不可信任。
“你想要什么?”熵问,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棍。
“我看到了。”游荡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他掌心的烙印,“你在那边干的事。用某种方法干扰了‘盲感者’莉亚的能量场。挺有意思的能力。不是圣殿的路数,也不是政府军那帮机械怪人的风格。你是什么人?”
熵的大脑飞速运转。说实话?说自己是刚刚叛逃的圣殿牧羊人,身上带着“摇篮”的烙印,正在被九个人(现在可能只剩七个了)组成的渎神者小队追捕?那等于自杀。说谎?对方看起来经验老到,没那么容易骗过。
“我叫熵。”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从圣殿逃出来的。他们想杀我。”
“废话。”游荡者翻了个白眼(虽然涂着油彩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的意味很明显),“这年头谁不想杀谁?我问的是,你的能力是什么?刚才那个干扰,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熵诚实地说,“刚觉醒,控制不好。”
这个答案似乎让游荡者有些意外。他歪了歪头,弩箭稍稍放低了一点:“刚觉醒就能干扰莉亚?小子,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是个怪物。”
“可能是后者。”熵说。他想起了自己吞噬吸髓鼠、差点吞噬琉璃时的场景,苦笑了一下。
游荡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收起弩箭。不是放松警惕,而是把弩背到背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跟我来。”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熵是否跟上,“你留在这里,等圣殿的狗找到你,会被剥皮抽筋挂在树上示众。我知道一个地方,能暂时躲一躲。”
熵犹豫了。这个游荡者出现得太诡异,态度转变也太快。但眼下,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回声他们生死未卜,圣殿追兵还在附近,他孤身一人,能力又半生不熟,在森林里乱闯等于送死。
“为什么帮我?”他问。
“谁说要帮你了?”游荡者头也不回,“我是对你这身衣服感兴趣。圣殿牧羊人的袍子,虽然破了点,但料子不错,拆了能缝好几条裤子。还有你那把短棍——”他指了指熵腰间的电击棍,“旧时代的军用品,改造过,能卖个好价钱。”
“……所以你是要打劫我?”
“打劫多难听。”游荡者终于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在油彩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这叫资源回收。在废土,一切无用之物都应该被回收利用。而你,看起来挺无用的。”
熵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但他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至少这个人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杀意,而且看起来对森林很熟悉,也许真能带他去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们一前一后,在藤蔓和蕨类植物中穿行。游荡者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而且走的路线极其刁钻,经常从看似不可能通过的地方挤过去,或者踩着某根特定的树枝跳过去,避开地面的陷阱和潜藏的危险。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石林。巨大的石灰岩柱拔地而起,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柱身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游荡者带着熵钻进一根石柱底部的裂缝——那裂缝很隐蔽,被垂挂的藤蔓完全遮住,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天然隧道。
隧道很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但走进去十几米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顶有裂缝,天光从中漏下,照亮了洞内的景象:一张用兽皮和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一个石头垒成的火塘,几个陶罐,墙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植物根茎,角落里堆着各种破烂——生锈的工具,破损的武器,旧时代的塑料碎片,甚至还有几本书,封面早已腐烂。
“家,甜蜜的家。”游荡者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铺上,开始卸装备。他把弩放在手边,从腰带上解下几个皮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坐。”他指了指火塘边的一块平整石头,“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虽然很快可能就不是了。”
熵警惕地坐下,手依然按在短棍上:“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上的麻烦不小。”游荡者擦擦嘴,把酒壶递过来,“喝吗?自酿的,度数不高,但能消毒。”
熵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小心地抿了一口。液体辛辣刺喉,带着一股草木的苦味,但喝下去后确实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缓解了疲劳和紧张。
“圣殿派了三个审判庭特别执行官来追你。”游荡者收回酒壶,又灌了一口,“蚀骨者迦南,盲感者莉亚,幽影。这三个家伙一起出动,通常是为了抓捕或者清除‘危险等级:高’的目标。而你,一个刚觉醒的菜鸟,居然能劳动他们三位大驾,还差点让你跑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比看起来值钱?”熵试探着问。
“说明你身上有他们必须得到,或者必须毁灭的东西。”游荡者盯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发光的玻璃珠,“那个烙印,对吧?我在森林里观察你们有一阵了。你和那八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烙印一直在发光,虽然很微弱。而当你单独行动时,光芒就暗淡了。它和某种东西共鸣,或者被某种东西压制。而那八个人里,有个人能压制它——是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人,还是那个闭着眼睛听来听去的女人?”
熵的心脏狂跳。这个游荡者不仅观察了他们,还观察得如此细致。他到底是什么人?普通的游荡者不会有这种观察力,也不会有兴趣管这种闲事。
“你到底是谁?”熵再次问,这次语气更重。
“名字不重要。”游荡者摆摆手,“你可以叫我‘猎人’。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在这片森林里打猎,猎物包括但不限于变异兽、迷路的旅人、还有……像你这样被圣殿追杀的倒霉蛋。”
“那你为什么救我?或者说,为什么‘回收’我?”
“因为有趣。”猎人咧嘴笑了,油彩下的牙齿白得瘆人,“圣殿那帮神棍,整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他们真的是神的代言人。但实际上呢?他们干的脏事不比政府军少。能看到他们吃瘪,我愿意付出一点代价。”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些:“而且,我对你那个烙印很感兴趣。我在这片森林里混了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异能,见过各种各样的变异,但没见过你这样的——能吞噬能量,还能精确干扰。这不像自然觉醒的能力,倒像是……人为改造的。”
熵的呼吸一滞。人为改造?像“摇篮”那样?
“你知道些什么?”他盯着猎人。
“我知道的不多。”猎人摊手,“但我认识一个人,他知道的不少。他住在森林更深处,一个连圣殿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他是个老疯子,整天念叨着‘原初’、‘契约’、‘烙印’之类的疯话。但有时候,疯子的疯话里藏着真相。”
“你想带我去见他?”
“我想做个交易。”猎人向前倾身,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我带你去找那个老疯子,帮你躲开圣殿的追兵。作为回报,你要告诉我关于那个烙印的一切——它是怎么来的,它做了什么,它对你做了什么。而且,如果那个老疯子真的知道什么,你要分享情报。”
“为什么?”熵不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知识就是力量,小子。”猎人靠回床铺,懒洋洋地说,“在废土,力量就是活下去的资本。而且——”他指了指墙上挂的那些破烂,“我这人有个爱好,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你的烙印,还有你背后那八个人的故事,够我收集好一阵子了。”
熵沉默。他在权衡利弊。猎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没有敌意。而且他确实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线索——关于烙印的线索。这可能是理解自己能力、理解“摇篮”的预言、理解这一切混乱的关键。
但他能信任这个人吗?
“我考虑一下。”熵最终说。
“慢慢考虑。”猎人不在意地说,“但别考虑太久。圣殿的人不会放弃,他们现在可能正在用某种方法追踪你的位置。我这里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而且——”他指了指洞顶的裂缝,“天快黑了。夜晚的森林,可比白天热闹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不是狼,不是熊,而是某种更加扭曲、更加不自然的声音,在石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熵握紧了短棍。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烫,像是被那声嚎叫唤醒,又像是在提醒他:危险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猎人听到了嚎叫,却笑了。他拿起弩,检查了一下弩弦,然后从床铺下抽出一根箭矢。箭矢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一截打磨过的骨头,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运气不错,小子。骨狼的肉虽然柴了点,但烤熟了撒点盐,味道还不错。”
他站起身,走向洞口,又回头看了熵一眼:
“要跟我一起去打猎吗?还是你想留在这里,对着火塘思考人生?”
熵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发亮的眼睛,看着那支刻着符文的骨箭,看着洞外逐渐浓郁的夜色。
他站起身,握紧短棍。
“带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