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舒明明说整夜都守在外殿,并未见外人进出。
这宫里也不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道。
那兕子说的大房子,究竟在哪儿?
若是做梦,梦境再真实也不该在脸上留下油渍。
可若不是梦,她又如何能凭空去往别处?
李丽质与玉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
“兕子是怎么去那个大房子的,还记得吗?”
这可难住小公主了。
她伸手挠挠额头,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都是忽然想吃东西,一晃神便到了那儿。
她坐在床沿,一双小脚轻轻晃荡,大眼睛瞅着阿姐,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好摇摇脑袋:“窝……窝也不造呀。”
李丽质不由得发愁。
孩子实在太小,话都说不清楚,要她说明白确实是难为她。
可偏偏只有兕子一人知晓经过,问别人也没用。
连续两次偷吃来历不明的食物,还可能去了不明之地——这事已超出李丽质能处置的范围。
她不敢再拖延,只怕万一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必须禀报给阿爷阿娘了。
只是……
阿娘近来凤体欠安,还是先不惊动她了,免得忧心加重病情。
阿爷虽朝务繁忙,但此事关系兕子安危,只能去请阿爷定夺了。
主意既定,李丽质便让红袖先去太极殿外候着,待朝会一散,她便亲自去禀明圣上。
好在眼下兕子并无异样,李丽质稍稍安心,将妹妹从床上抱下来。
“玉舒,替兕子梳洗更衣吧。”
“奴婢遵命。”
玉舒先用浸湿的素绢,轻轻擦去小公主脸上的残渍,又取来泡软的杨柳枝,蘸上牙粉,小心地为她清理牙齿。
洗漱完毕,小公主那张肉嘟嘟的脸蛋更显莹润,仿佛能掐出水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格洒进屋里,梳妆镜前的少女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将长发松松挽成两个简单的发髻,一身鹅黄色的轻纱裙衫衬得人清爽又明亮。
收拾停当,她转身便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小人儿一头扎进姐姐怀里,抬起圆圆的脸蛋,软乎乎地开口:“阿姐,吃饭饭呀——”
李丽质对这个小妹再熟悉不过。
这小丫头呀,肚子一饿,脑筋就格外灵光。
她弯下腰,柔声问:“兕子是不是饿了?”
小女娃低下头,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在认真地和肚子商量。
半晌,她才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答:“肚肚说……有一点点饿啦。”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
虽说昨晚吃得不少,可这般年纪的孩子正长身体,饿得快也是常事。
李丽质便笑着捏捏妹妹肉嘟嘟的脸颊:“那咱们现在就传早膳。
玉舒,去尚食局说一声吧。”
一旁的女官玉舒却有些迟疑,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小殿下昨夜吃了什么还不清楚,要不要再等一等?等陛下来瞧过了,再用膳也不迟……”
李丽质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应当无妨。
她脸上沾的油渍都干透了,想来是隔了好一阵子。
到这会儿也没见什么不适,先让她吃些吧,不然这小家伙可要闹脾气了。”
“是。”
玉舒觉得有理,便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早膳便送了上来。
因是两位公主,食案上摆了两份。
时值贞观初年,天下方定,百业待兴。
虽民生渐稳,田亩商路日渐复苏,国库却仍不宽裕。
圣上力行节俭,常以隋末奢靡之祸为诫,削减用度,禁绝铺张。
长孙皇后亦以身作则,起居朴素,史载其“服饰无华”
。
故而即便贵为帝女,晨食也极简单。
两碗羊肉汤并些面片,几张巴掌大的芝麻饼,便是全部了。
虽不丰盛,却也讲究滋味与滋补。
李丽质端起一碗汤,亲自喂妹妹。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那撅起的小嘴边:“兕子,先喝口汤暖暖肚,再吃饼饼。”
小女娃凑过去抿了一口,咂咂嘴,却没像往日那样露出满足的笑。
李丽质又舀起一勺:“再喝一口?”
小人儿却摇起了脑袋,短乎乎的小手指着汤碗:“这个不好喝。”
“不好喝?”
李丽质尝了尝,“和从前一样的呀。
兕子不是最爱羊肉汤么?”
那小脑袋摇得更坚决了:“现在不好喝啦。”
从前的小公主从不挑食,给什么便吃得津津有味。
可如今却不同了——昨夜那些从未尝过的、滋味万千的吃食,早已悄悄改换了她的口味。
这清淡的汤水,再也唤不起她的兴致。
“好吧。”
李丽质放下碗,掰了一小块芝麻饼递过去,“那吃口饼饼可好?”
烤得金黄的饼子,撒满香喷喷的芝麻,原是这小丫头最爱。
谁知她只咬了一小口,皱起眉头勉强咽下,便推开姐姐的手:
“不要了……这个也不好吃。”
长乐公主瞧着桌前的兕子,小家伙平日里最爱吃胡麻饼,今日却只咬了一小口便放下,忍不住问道:“方才不是还说饿么?这饼可是你往常最喜欢的,怎么不尝了?”
兕子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口齿含混地说:“可系……窝想七昨天那个肉肉……”
“昨天的什么肉?”
长乐柔声追问。
“就系香香的肉肉!”
兕子努力比划着,小脸上写满期待,仿佛认定了姐姐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长乐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兕子说的,是不是昨天在那间大屋子里吃到的?”
兕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软软地应道:“嗯!嗯!”
长乐急忙俯身,声音放得更轻:“那兕子还记得那屋子在哪儿吗?是什么样子的?”
小公主眨了眨眼,努力回想着。
她脑海里浮现出叶桓那间宽敞明亮的厅堂模样。
就在这时,长乐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
“唰”
地一声,方才还站在跟前的小人儿,竟凭空不见了踪影。
***
现代,叶桓家中。
门铃“叮咚”
响起,外卖到了。
叶桓从沙发上起身,开门接过餐盒道了谢。
关门回到客厅,他将汤面分开的食盒打开,仔细把汤汁浇在面上,拌匀后拿起筷子,正准备享用。
筷尖刚挑起几根面条,余光却瞥见身旁不知何时立着个圆滚滚的小影子。
叶桓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哪是什么影子——那分明是个身着古式衣裙、**如玉的小丫头,正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
他脑子空了一瞬。
哪儿来的孩子?
自己除了洗漱就没离开过客厅,门始终关着,绝不可能是从外头进来的。
爬窗?这念头刚冒出来,叶桓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爬上高楼?
可若不是从门窗进来……难道真是凭空出现的?
叶桓后背微微发凉。
现实终究不是故事,能这般悄无声息现身的,怎么想都不寻常。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面也不敢吃,放也不敢放,只定定望着那小小的人影。
那小丫头也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回望他,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
她记得这地方,前两回来都空荡荡的,怎么这次竟有个人在?而且这人穿得古怪,头发也短短的模样。
不过……他碗里飘来的气味,好香呀。
她想着,不自觉把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着。
一大一小两人静静对视了许久,谁都没先动。
叶桓心里虽绷着根弦,目光却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孩子——实在是生得太精致可爱。
粉扑扑的脸蛋,琉璃似的眸子,那股天真懵懂的神气,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若不是出现得这般诡异,他恐怕早已忍不住想凑近逗弄了。
看着看着,那份莫名的紧张竟渐渐化开。
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实在叫人提不起戒心。
最终还是那小丫头胆子大些。
她松开含在嘴里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口齿不清地开口:
“小郎君……这里系哪里呀?”
清脆的小奶音虽有些模糊,却甜得直往人心里钻。
叶桓这才恍然,为什么总有人痴迷于声音的艺术——原来世上真有嗓音能在一瞬间叩开心扉。
他清了清喉咙,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温和些:“咳……小朋友,你是谁呀?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小女孩含着手指,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似乎从没听过这样的问话——在从小生长的宫殿里,谁不知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呢?
等了好一会儿,小家伙仍只是专注地吮着手指。
叶桓看她那懵懂的模样,便换了个问法:“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个问题她会答。
小公主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开口:“窝叫系几!”
声音软糯好听,可这话叶桓实在没听明白。
看着眼前圆滚滚的小人儿,他心底的防备又松了几分,试探着蹲到她面前:“能再说一遍吗?你叫什么?”
虽然不明白这位陌生的小郎君为何要她重复,但小公主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
“窝叫系几~”
“系……几?”
叶桓怔了怔。
见他还没说对,小家伙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系!系几!!不是系几!”
叶桓更糊涂了:“系系几?”
再小的孩子也是公主,终究是有点脾气的。
耐心耗尽的小公主双手叉腰,身子往前一倾,伸长脖子一字一顿地纠正:“窝~叫~系~几~!不~系~系~几!”
见对方仍一脸茫然,小家伙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系几系几系几,窝就叫系几!”
清亮的童音震得叶桓耳膜发颤:“好好好,系几系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