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50:23

黎明前的森林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林默背靠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燃尽的小火堆在脚边冒着最后的青烟。他把所有能收集的干枯落叶和细枝都烧了,但热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背包里最后半条能量棒已经吃光,胃袋空虚地抽搐。更糟的是,左肩的伤口在寒夜里隐隐发烫——可能有感染的迹象。

篱墙内的部落渐渐有了动静。女人唤醒孩子的声音、男人清点工具的摩擦声、还有岩画那嘶哑的诵唱声——老祭司显然在准备“圣洞祈灵”的仪式。

林默活动冻僵的手指,从背包夹层取出最后两件有用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指南针,一支还剩半管药膏的抗菌软膏。他撕开肩头简陋的包扎——兽皮条和草叶已经和渗出的组织液黏在一起——咬紧牙关清理伤口,涂上药膏。刺痛让他清醒。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借着渐亮的天光,开始书写:

“观测记录第三日清晨。体温估计38.5℃,左肩伤口轻度感染。能量储备耗尽。部落内部矛盾激化,祭司岩画借‘祖训’将我隔离,下一步必然以‘祖灵旨意’为由进一步驱逐或献祭。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点。”

笔尖停顿。破局点在哪里?

岩画的权威建立在两点:一是对“祖灵”和“神意”的解释权,二是为部落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比如预测天气、寻找猎物、治疗疾病。第一点林默短期内难以撼动,但第二点……

他的目光落在烧焦的草料堆上。昨晚的大火烧掉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过冬储备。而这个部落,显然没有成熟的农耕技术,全靠狩猎和采集。冬天将至,食物短缺将是最致命的危机。

如果他能解决食物问题。

林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晨雾在林间流淌,像乳白色的河。他需要观察,需要数据,需要了解这片土地能提供什么。

篱墙缺口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来。是阿鹿。少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像只野兔般窜到林默身边。

“给。”阿鹿塞过来一块用阔叶包裹的、还温热的肉块,又掏出一把风干的野莓。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林默没受伤的右手,用指尖沾着露水,在树干上画起来。

他画了一个简陋的太阳,然后画了一片云,云下画了斜线表示雨。接着他画了一个小人(代表林默),又画了一个拄杖的小人(代表岩画),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最后,他画了一个向下弯曲的月牙(代表饥饿的肚子),在旁边画了很多叉。

林默看懂了:今天岩画要去圣洞祈求祖灵,如果祖灵“显灵”反对林默,部落可能会驱逐他。而冬天要来了,食物会不够。

“圣洞,在哪里?”林默用刚学的几个部落语词汇混合手势问。

阿鹿指向西边,森林更深处。他做了个钻入地下的动作,又模仿岩画摇动骨杖、念念有词的样子,然后双手合十,表情变得恐惧——他在描述一个神圣而可怕的地方。

“你,去过?”林默问。

阿鹿用力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然后做出偷看的动作——他没进去过,但偷偷靠近过,听到或看到了什么。

林默沉吟。他需要更多信息。他从背包里取出指南针,银色外壳在晨光中一闪。阿鹿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林默将指南针平放在掌心,让阿鹿看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然后他转动身体,指针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阿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碰又不敢碰。

“这,指路。”林默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永远知道,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把指南针递给阿鹿。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看着那根神奇的指针,又看看林默,眼神里除了好奇,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学徒面对导师时的专注。

“帮我。”林默指着西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圣洞。但不进去。”

阿鹿犹豫了。他看看指南针,看看林默,又看看部落方向。最终,他咬了咬下唇,点头。他把指南针还给林默——这个动作让林默有些意外——然后拉起林默的手,钻进了晨雾弥漫的森林。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向西。阿鹿走得很熟练,显然常在这一带活动。路上,他不断停下来,指给林默看各种植物:这种灌木的红色浆果有毒,那种藤蔓的根茎可以吃,这片苔藓下的泥土里有肥硕的蠕虫……

林默一边记忆,一边在脑中构建地图。他注意到越往西,树木越稀疏,岩石裸露越多。大约走了半小时,阿鹿突然停下,蹲下身,示意林默也蹲下。

前方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中央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一人高,周围散落着风化的动物骨骸和灰烬堆。洞口旁立着一根刻满扭曲符号的石柱,柱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那就是圣洞。

此刻,洞口前聚集了十几个人。岩画披着一件用彩色鸟羽和兽骨串成的沉重祭袍,脸上除了白垩,还用某种黑色汁液画了新的图案。他面前跪着巨岩和几位长老,后面是更多族人——林默看见了青痕、长耳、细眼,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们。

岩画高举骨杖,开始吟唱。那是一种古老、沙哑、音调起伏极大的歌谣,每个音节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绕着洞口缓步行走,不时将手中一个陶罐里的粉末撒向空中。粉末呈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林默眯起眼。他认出了那种粉末——赤铁矿研磨的赭石粉,原始部落常用作颜料。但岩画撒粉的时机和方向很有规律:总是在风向改变时,朝着人群的方向撒出更多。

晨风从坡地东侧吹来,穿过石林,在洞口形成一股不稳定的涡流。岩画显然熟知这里的风势,他精确地控制着粉末的飘散方向,让那些红粉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光带”,正好掠过跪拜人群的头顶。

“祖灵的气息……”有人颤抖着低语。

“看!红色的风!”一个女人捂住嘴。

岩画的吟唱越来越急促。他突然停在洞口正前方,骨杖重重顿地,杖头的兽牙和石子剧烈碰撞。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抽冷气的动作——

他将手伸进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东西。距离太远,林默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蜂窝状孔洞。

岩画将那块东西高高举起。阳光照在上面,灰白色表面竟然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祖灵的赐福!”岩画嘶声喊道,“坚不可摧的白骨!但——”

他猛地转身,骨杖直指东方,直指林默藏身的方向(虽然隔着岩石,他不可能看见):“祖灵告诉我,有外来的阴影遮蔽了太阳!这块‘赐福’失去了光泽!除非驱散阴影,否则冬天将没有猎物,没有果实,我们的孩子会饿死在雪地里!”

人群骚动。几个老人开始叩头,女人们搂紧孩子啜泣。巨岩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发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默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看清楚了。岩画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祖灵的白骨”。

那是一块天然铝土矿。

铝在自然界几乎不以单质存在,但铝土矿(主要成分氧化铝)在特定地质条件下会形成灰白色、质轻、多孔的块状或豆状构造。它的硬度不高,但比起普通石头,确实更坚硬、更轻,而且表面在阳光下会有轻微的金属反光。

对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来说,这确实是“神奇的石头”。岩画显然早就发现了这个矿点(很可能就在圣洞里),并利用它来强化自己“能与祖灵沟通”的权威——每次“祈灵”都“请出”一块,展示“神迹”。

但今天,他玩砸了。

因为铝土矿有个特性:表面极易风化,会形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氧化铝水合物)。新鲜断面有光泽,但暴露在空气中久了,光泽就会消失,变得暗淡粗糙。

岩画手里那块,显然已经暴露很久,光泽黯淡。所以他编造了“外来阴影遮蔽赐福”的说法,把锅甩给林默。

“愚蠢……”林默低声自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铝土矿。虽然不能直接解决食物问题,但这是线索。铝土矿常与黏土矿、铁矿伴生,而这一带的地形……

林默的目光越过圣洞,看向更西侧。那里地势更低,隐约可见一条溪流的反光。溪流、沉积带、铝土矿露头……典型的沉积型铝土矿床特征。而这种矿床附近,很可能有——

“林默。”阿鹿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坡地另一侧。

林默顺着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在圣洞后方的一片洼地里,歪歪扭扭地躺着七八个人。他们裹着破旧的兽皮,躺在裸露的岩石上,有人蜷缩呻吟,有人一动不动。从体态看,大多是老人和伤员。

那是部落里的病人。被隔离在此。

岩画的吟唱达到了高潮。他将那块失去光泽的铝土矿扔回洞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将里面的暗绿色粉末撒向病人所在的方向。粉末随风飘散,落在那些人身上。

“祖灵的愤怒必须平息!”岩画转向人群,声音如夜枭啼哭,“外来者必须离开!在下一个满月之前,如果他还在我们的土地上,大雪将覆盖一切,狼群会叼走最后一个孩童!”

“不——”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哭喊起来,她冲向洼地,扑在一个躺着的老人身上,“阿父!阿父你不能死!”

是青痕的姐姐。林默记得昨晚救火时,这个年轻女人也在搬运草料。

岩画面无表情:“祖灵已经给出指引。巨岩,你是首领,你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巨岩身上。这位高大的战士首领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颤抖。一边是世代信奉的祖灵和祭司,另一边是带来了火、神奇“薄片”和“永远抓住模样”之术的外来者。而他身后,是整个部落一百多张即将挨饿的嘴,和躺在洼地里等死的亲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默缓缓站起身。阿鹿惊恐地想拉他,但他摇了摇头。

他走出藏身的岩石,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晨光恰好破开云层,照在他身上。冲锋衣的防水面料反射出不同于兽皮的光泽,肩头渗血的绷带刺眼,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在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人群发出惊呼。岩画的脸色瞬间阴沉。

林默没有看岩画,也没有看巨岩。他径直走向那片洼地,走向那些被隔离的病人。

“站住!”岩画厉喝,“你不能靠近!他们会把病传给你——不,你会把灾祸传给他们!”

林默脚步不停。他走到洼地边缘,蹲下身。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颊深陷,呼吸微弱,身上盖的兽皮已经被脓血浸透。林默轻轻掀开兽皮一角——

伤口在小腿,深可见骨,边缘红肿溃烂,散发着腐臭味。典型的感染,已经发展到败血症前期。

其他病人情况类似:有的是伤口感染,有的是严重腹泻脱水,还有一个孩子浑身长满红疹,高烧昏迷。

岩画撒的那些暗绿色粉末,是碾碎的某种苦味草药,可能有点收敛作用,但对严重感染根本无效。这些人躺在这里,不是在“接受祖灵净化”,而是在等死。

林默站起身,转向人群。他举起笔记本,翻到画着太阳、火焰、盛水容器的那一页,然后将这一页撕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纸页放在地上,用钢笔在上面快速作画。

他画了一个躺着的小人(病人),旁边画了一个站着的小人(自己)。然后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个箭头。最后,他在箭头上方,画了一株简单的植物——三片叶子,顶端有穗状花序。

画完,他指向洼地里的病人,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东方——他来的方向,也是昨天发现那片黏土沉积带和多种草药的方向。

意思很清楚:这些人,我能治。用东边的那种草。

人群死寂。

然后,岩画爆发出尖锐的笑声:“治?你用草?祖灵都治不好的病,你用草?”

林默不理会他。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那管抗菌软膏,走到青痕姐姐身边,蹲下身,示意要处理老人腿上的伤口。

青痕姐姐泪流满面,看看林默,又看看岩画,最后看向远处的巨岩。巨岩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林默手中的金属软膏管,看着那本画着神奇图案的“薄片”,看着林默平静的眼神。

“让他试。”巨岩的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

“巨岩!你竟敢违背祖灵——”岩画怒吼。

“祖灵告诉我,”巨岩站起身,他比岩画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着老祭司,“昨晚的火,是他救的。草料,是我们的战士搬走的。但第一个看出火会烧过来、第一个冲出去引开火路的人,是他。”

他指向林默:“如果他是灾祸,昨晚他完全可以看着我们被烧死、被狼咬死。但他没有。”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青痕、长耳、细眼等人握紧了武器,站到了巨岩身后。更多的人犹豫着,看着洼地里奄奄一息的亲人,看着林默手中的药膏。

林默拧开软膏盖,挤出最后一点白色药膏,涂抹在老人溃烂的伤口边缘。然后他撕下自己冲锋衣的内衬,用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巨岩面前。他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图案:一个粮仓(他昨天见过部落储存坚果的坑洞),里面画满果实和兽肉;另一个是空粮仓,旁边画了几个倒下的小人。

然后,他在两个图案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巨岩看懂了。他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食物……不够。冬天,很长。”

林默指向东方,又在地上画了两种植物:一种是块茎类(他昨天看到类似野薯的藤蔓),一种是谷物类(类似野燕麦的穗子)。然后他画了一把石锄,一个人弯腰播种的动作。

巨岩愣住了。他身后的族人也愣住了。

播种?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长大?他们知道植物会从土里长出来,但那是“大地之母”的恩赐,是随机的、不可控的。人怎么能“让”植物长出来?

岩画抓住这个机会,嘶声喊道:“看!他要亵渎大地之母!种子埋进土里,是献给祖灵的!挖出来吃掉,已经是感恩!怎么能再埋回去?那是在偷窃下一季的恩赐!大地会愤怒,再也不长果实!”

这是更深层的信仰冲突。对采集狩猎部落来说,植物是自然的馈赠,是“拿走”,而不是“种植”。主动播种在他们看来可能是贪婪的、会招致自然报复的行为。

林默沉默。他知道,要扭转数千年的思维定式,不是一次演示、一幅图画能解决的。

但他还有时间吗?

他看向东方渐升的太阳,又看向手中那管已经空了的抗菌软膏。老人腿上的伤口暂时处理了,但如果没有后续治疗,还是会死。其他病人也一样。而冬天正在逼近,食物危机像悬在头顶的石斧。

巨岩看看林默,看看岩画,又看看饥饿的族人、等死的病人。这位首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终说: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所有人,聚在火塘。我们……听祖灵最后的指引。”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发音说:

“林默。你,也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聚居地,背影佝偻。

人群默默散去。岩画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裹紧祭袍,走向圣洞深处——大概是去“准备”正午的“神谕”。

洼地里,青痕姐姐握住老人包扎好的腿,低声哭泣。其他病人的家属围上来,看着林默,眼神里有祈求,有怀疑,也有深深的恐惧。

阿鹿悄悄走到林默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东边的森林,又做了个挖掘的动作。

他在说:我知道哪里有你画的那些能吃的根茎。

林默点点头,收起笔记本。他最后看了一眼圣洞幽深的入口,那片铝土矿的露头点,还有更西边隐约的溪流反光。

铝土矿、黏土、可能的铁矿、野生作物、草药……这片土地蕴藏的,远比这个部落现在利用的要多。

但首先,他得活过正午。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他空了的软膏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