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只灼热的眼睛,悬在部落中央的火塘上空。
人群已经聚集。男女老少,大约一百二十人,围成松散的半圆,面朝那根最高的、刻着太阳图腾的木柱。柱下的石台上,岩画披着全套祭袍,鸟羽在热风中微颤,脸上新涂抹的赭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迹。他闭目静坐,骨杖横放膝上,仿佛在等待某个神圣时刻。
林默站在人群边缘,阿鹿紧紧挨着他。少年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沾满泥土的块茎——那是他清晨带林默在林间溪畔找到的野生薯蓣,块根肥大,淀粉含量应该不低。他们还发现了几丛类似野燕麦的植物,穗子已经干黄,但籽粒饱满。
“时间。”林默用刚学的几个部落词汇混合手势问阿鹿。
阿鹿抬头看太阳,又看看木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短,几乎缩在柱基周围。他做了个“快要到了”的手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林默检查了背包。里面除了一卷备用绷带、几件工具,真正有用的只剩半瓶净水片、一小袋盐(野外生存应急包里的)、还有那本笔记本和钢笔。他撕下几页空白纸,用炭条快速画着:薯蓣的块茎、燕麦的穗子、播种的动作、最后是满仓的粮食。
他要赌一把。赌这个部落对饥饿的恐惧,压倒对“亵渎大地”的恐惧。
“呜——嗡——”
岩画突然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只磨光的牛角号,吹出低沉悠长的音调。人群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祖灵——”岩画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已给出最后的指引!”
他站起身,骨杖指向天空,又缓缓移向东方——林默来的方向,也是那片烧焦的草料堆所在的方向。
“昨夜的火,不是偶然!是警告!”岩画的声音嘶哑而极具穿透力,“大地之母在愤怒!因为她赐予我们过冬的草料,被外来者的火焰吞噬!狼群,是她的信使!病人的苦难,是她的惩罚!”
人群开始骚动。女人们抱紧孩子,男人们低头看着自己开裂的脚掌。
“而今天——”岩画骨杖猛然转向林默,“这个自称‘塔罗卡’的人,竟敢说要在大地之母的身上挖坑,把她的种子埋回去!这是贪婪!是诅咒!如果我们听从,明年的春天将不再有绿芽,夏天不再有果实,我们的孩子会饿死,我们的骨头会在大阳下晒成灰!”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几个老人开始啜泣。青痕握紧石矛,但手指在发抖。长耳和细眼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林默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但巨岩比他更快。
首领踏前一步,挡在了岩画和林默之间。他没有看林默,而是面向所有族人,声音沉重:
“岩画祭司的话,我听见了。祖灵的愤怒,我看见了。”他指向洼地方向,“但我的父亲躺在那里,腿上的伤口烂到了骨头。我的妹妹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奶水已经干了三天。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儿女,也在那里。”
他顿了顿,环视每一张脸:“昨天的大火,烧掉了我们三成的草料。而冬天,还有整整两个月。你们告诉我——没有草料,我们的羊吃什么?没有羊,我们吃什么?等雪盖住大地,我们还能去哪里找树根和浆果?”
没有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林默。”巨岩转向林默,用部落语缓慢而清晰地说,“你说你能让种子长出更多粮食。证明给我看。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默身上。那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审判。
林默走上前,将阿鹿手中的薯蓣块茎放在石台边缘。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小号折叠军刀——银色的金属刀身弹出时,引起一片吸气声——然后,他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块茎,开始切削。
他的动作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锋利的刀刃切开淡黄色的薯肉,露出洁白的内部。他将块茎切成五块,每块上都保留至少一个“芽眼”——那些微微凸起的小点。
然后,他蹲下身,用军刀尖在地上掘出一个小坑。将一块切好的薯蓣埋进去,覆上土。再掘第二个坑,埋第二块。
他重复了五次,在火塘旁向阳的空地上,种下五块薯蓣。
人群鸦雀无声。他们见过植物从土里长出,但从未见过人主动将食物埋进土里。那是一种违背本能的行为——食物应该立刻吃掉,而不是还给大地。
林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他举起剩下的薯蓣块茎,做了个“吃”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地上五个埋好的土坑,做了个“长大、变多”的手势。
意思很清楚:这些,现在吃掉。而那些,会在地下生长,明年长出更多。
岩画冷笑:“你怎么知道它们会‘长大变多’?祖灵告诉你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走向火塘边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破损的陶罐碎片。他挑了一块较大、较平的陶片,又从阿鹿手里接过一把野燕麦穗子。
他盘腿坐下,将燕麦穗放在陶片上,用另一块较小的陶片压住,开始研磨。
嚓、嚓、嚓。
粗糙的陶片摩擦着干枯的穗子,籽粒从颖壳中被碾出,碎裂,渐渐变成粗糙的粉末。阳光照在扬起的微尘上,形成细小的光柱。
林默磨得很耐心。当陶片上积累了一小堆黄褐色的粗粉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盐袋,捻了一小撮盐混入其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事。
他拿起水囊(阿鹿悄悄递过来的),倒了一点水在粗粉上,用手快速搅拌、揉捏。黏糊糊的面团在他掌中成型。他将面团拍扁,放在另一块较厚的陶片上,然后将陶片移到火塘边缘——不是直接放火上,而是利用辐射的热量。
热浪炙烤着陶片,面团表面开始变色,渐渐散发出一种陌生的、带着焦香的谷物气味。
这是最原始的面饼。没有发酵,没有油脂,甚至没有均匀加热。但当林默用树枝将烤得微黄的饼从陶片上撬下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时,整个部落的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粮食的味道。是淀粉在高温下分解产生的、直击本能的香气。
巨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个孩子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林默将剩下的面饼掰成几块,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孩子。孩子们看看父母,又看看岩画,最终抵不住香气的诱惑,接过饼块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瞪大了。
“软……的……”
“香!”
“还有味道……咸的!”
最后一句是关键。盐,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珍贵的。部落人通常通过喝动物血补充盐分,直接尝到咸味的机会极少。
林默指向地上埋着薯蓣的土坑,又指向那堆野燕麦穗子,最后指向西方——圣洞的方向,也是溪流的方向。他画了个圈,将所有这些包含进去,然后双手摊开,做了个“丰收”的动作。
“如果,”他用生硬的部落语词汇,配合手势,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只是‘拿走’。我们,还‘种下’。那么大地,会给更多。”
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是敌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茫然的困惑。林默展示的不是神迹,而是一种方法。一种可以学会、可以重复、可以掌控的,让食物变多的方法。
这与他们数千年来“采集-狩猎-消耗”的生存逻辑完全相悖。
岩画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看出来了,林默不是在挑战他的神权,而是在挑战整个部落的生存哲学。而更可怕的是,饥饿正在逼近,这个外来者的“方法”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谎言!”岩画嘶吼道,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大地之母的恩赐是有限的!你种下一颗,就要从别处偷走三颗!明年,整片森林都会枯萎!”
“那就让大地自己说话。”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青痕的姐姐搀扶着一个老人,正颤巍巍地走来。是那个腿伤溃烂的老人,林默早上给他涂过药膏。老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岩画。
“阿父!”青痕冲过去。
老人摆摆手,推开女儿搀扶的手,自己拄着一根粗树枝,一步步挪到火塘边。他腿上简陋的绷带渗着血和药膏的混合物,但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枯而不倒的老树。
“我,活了六十七个冬天。”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见过三次大饥荒。第一次,我阿兄饿死了。第二次,我两个儿子饿死了。今年,可能是第四次。”
他看向岩画,又看向林默:“祭司说,祖灵愤怒。外来者说,种下会有更多。我不知道谁对。”他顿了顿,干瘦的手指向西方,“但我知道,圣洞后面的溪边,有一片地,每年春天都长满这种穗子。”
他指的是野燕麦。
“我们年年去收,年年收不完。因为鸟会吃,鼠会偷,风会把籽粒吹到别处。”老人转向所有族人,“如果……如果我们把一些籽粒埋在那片地旁边,用石头围起来,赶走鸟和鼠……那么明年,我们是会收获更多,还是真的会惹怒大地之母?”
这个问题抛出来,连岩画都一时语塞。
因为老人不是在问信仰,而是在问一个可以验证的事实。
“我们可以试。”巨岩缓缓开口,“用一小片地。如果明年春天,那片地长不出穗子,或者长得更少——”他看向林默,“那说明祖灵确实愤怒。到那时,我会亲手将你赶出部落。”
“但如果长得更多呢?”一个年轻女人小声问,她是细眼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婴儿。
“那就说明,”巨岩一字一顿,“林默说的是真的。大地之母,愿意我们‘种下’。”
人群炸开了锅。低声的议论、争论、恐惧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岩画站在石台上,骨杖紧握,指节发白,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看到了族人眼中的光——那是一种饥饿催生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林默知道,他赢了第一回合。不是靠神迹,而是靠一个简单的、可验证的承诺:试一次。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巨岩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治伤的药,还有吗?我阿父的腿……”
林默摇头,指了指空了的软膏管。但他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几种植物:叶片齿状、开小黄花的蒲公英(消炎);长着心形叶片的车前草(清热利尿);还有他们早上发现的一种类似薄荷的植物(镇痛)。
他画完,将纸页撕下,递给巨岩:“这些,找。捣碎,敷伤口。”
巨岩接过纸,看着上面清晰的植物图画,又看看林默,眼神复杂。他转向人群,高举那张纸:“林默说,这些草能治伤!谁知道在哪里?”
几个经常采集野菜的女人凑过来看。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妇人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突然指着蒲公英的图画说:“这个!溪边有很多!我阿母以前发烧,就用这个捣汁喝!”
“这个叶子我也见过!”另一个年轻女人指着车前草,“牛羊吃了会拉肚子,但人……”
“去找。”巨岩下令,“所有受伤的人,都需要这些草。”
人群立刻行动起来。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女人们带着孩子冲向溪边,男人们也开始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些植物。
岩画被冷落在石台上。他看着四散奔走的族人,看着巨岩扶着父亲走向窝棚,看着林默被阿鹿和几个年轻人围住,焦急地询问更多“种地”的细节。
老祭司缓缓走下石台,鸟羽祭袍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阴影。他没有再看林默,也没有看任何族人,而是独自走向圣洞的方向。
但在经过林默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种子埋下去,要很多个日出日落才能长出来。而冬天,只需要一场雪。”
林默回头看他。岩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在这之前,”老祭司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狼饿了,会先吃最容易抓到的猎物。而你,外来者,你现在是这片森林里,最显眼的那只猎物。”
说完,他佝偻着背,消失在聚居地边缘的阴影里。
阿鹿不安地扯了扯林默的袖子,指向岩画离去的方向,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林默点点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明白岩画的威胁不是空话。食物危机暂时被“试种”的希望缓解,但伤病问题还没解决,冬天仍在逼近,而岩画在部落经营数十年,绝不会坐视权力流失。
他需要更快的成果。需要立刻能看见、能尝到的东西,来巩固这脆弱的信任。
他的目光落在火塘边那些破碎的陶片上,又看向远处冒着炊烟的窝棚。部落煮食都用石锅或兽皮袋,效率低下,且兽皮袋不能直接上火。
如果能有更好的炊具……
如果能有真正的陶器……
林默蹲下身,捡起一块陶片。边缘粗糙,胎体厚重,显然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捏制、露天烧制的,成品率低,易碎,保温性差。
但昨天他发现的那片黏土沉积带,质地细腻,可塑性强。如果有合适的窑……
他看向西边。圣洞附近有铝土矿,说明那一带可能有适合烧陶的高岭土。而且,铝土矿本身经过高温煅烧,可以制成耐火材料。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阿鹿,”林默用炭条在陶片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窑炉剖面图,指了指黏土沉积带的方向,又做了个“烧火”的动作,“我需要更多泥。能烧硬的泥。”
阿鹿盯着那个奇怪的图形看了几秒,眼睛突然亮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青痕!长耳!带上石锄!去溪边!”
几个年轻人茫然地跟上去。
林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粗糙的陶片。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岩画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冰锥,而冬天,就是那股即将吹来的寒风。
他必须在冰锥落下前,点燃足够温暖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