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消失了。
不是离开部落,而是像水滴融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圣洞深处的黑暗里。有人看见他在爆炸后的那个深夜,佝偻着背,独自走进圣洞,再也没有出来。洞口的守卫(林默派去监视的)说,里面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默没有派人进去搜。圣洞是岩画经营了四十年的巢穴,里面有什么机关、什么毒物、什么秘密,只有他知道。贸然进入,等于送死。
“让他烂在里面。”硬骨啐了一口,他脸上的疤在晨曦中更显狰狞,“等打退了河畔部落,一把火烧了那鬼洞。”
林默没说话。他站在修复了一半的篱墙边,看着远处河畔部落的营地。经过昨夜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对方的营地明显后撤了半里,篝火稀疏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撤离。像一头受了惊但未被重创的野兽,在暗处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击。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修复篱墙,制造更多的“雷火罐”,救治伤员,更重要的是——找出救治阿鹿和快腿的方法。
他走进临时充作医棚的窝棚。阿鹿还在昏睡,高烧未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短促。快腿的情况更糟,腿部的伤口恶化,整条小腿肿胀发黑,散发着腐肉的气味。两个照顾他们的妇人看到林默,眼眶发红,摇了摇头。
“圣洞……”一个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岩画祭司以前,用圣洞里的泉水,治过很重的伤……”
林默心头一动。圣洞里有泉水?他回忆起岩画之前展示的“祖灵赐福”——那块失去光泽的铝土矿。圣洞深处,或许真有特殊矿物或泉眼。
但那是岩画的领地。而且,岩画很可能还在里面。
“硬骨,”林默走出窝棚,“带几个可靠的人,跟我去圣洞洞口。不进去,只在外面。”
硬骨立刻点了三个年轻战士。四人跟着林默,来到圣洞入口。那根刻满符号的石柱依然矗立,柱顶的暗红晶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的咽喉,散发着潮湿的、混合着硫磺和某种草药的气味。
林默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的地面。泥土湿润,有新鲜的脚印——是岩画的,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些细碎的、暗绿色的粉末,他捡起一点嗅了嗅,是昨天绿色毒烟的残留物,有刺鼻的硫磺味和另一种苦腥气。
“老师,你看。”阿鹿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回头,看见少年不知何时醒了,硬撑着被一个战士搀扶着走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地面。
阿鹿指着脚印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我阿父死前说过……圣洞最深处,有一口很小的泉眼,水是温的,有怪味……岩画只准他自己进去取水……”
温泉水?含硫温泉?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硫磺本身有微弱的抗菌作用,某些温泉因含硫等矿物质,确实对伤口愈合有辅助效果——当然也可能有重金属或其他有害物质。
“他还说了什么?”林默追问。
阿鹿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还说……泉眼旁边的石头……是彩色的……岩画每次取水,都会带走一些彩石,磨成粉,混在药里……”
彩色石头?矿物颜料?还是……其他东西?
林默看着幽深的洞口,内心挣扎。进去,可能找到救命的药,也可能踏入岩画的陷阱。不进去,阿鹿和快腿很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进去。”他最终说。
“不行!”硬骨和另外几个战士异口同声。
“里面太黑,岩画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硬骨急道,“而且他说不定设了陷阱!”
“所以需要准备。”林默看向阿鹿,“你能画出来里面的样子吗?你阿父怎么说的?”
阿鹿努力回忆,用手指在泥地上画起来:一条向下的斜坡,大约二十步后转弯,右侧有岔路(岩画不准人进),继续向下,到底是一处较大的空洞,中央有小温泉,周围石壁上有发光的苔藓,彩色石头就在泉眼旁边。
“发光的苔藓……”林默沉吟。那就不是完全黑暗。他需要光源。
“火把不能带太多,烟雾会暴露位置。”林默快速吩咐,“硬骨,找两根最干燥、烟最小的松明。其他人,守在洞口,如果听到里面有任何不对劲,比如我的喊声,或者……爆炸声,立刻封死洞口,不要进来。”
“可你——”硬骨还想劝。
“阿鹿和快腿需要那泉水,或者泉水旁边的石头。”林默打断他,“我们没有时间了。”
硬骨咬牙,转身去准备。林默则回到窝棚,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几样东西:那面放大镜(白天洞内可能有缝隙透光)、一把折叠军刀、一小卷绳子、还有昨天剩下的少量黑火药粉末,用干燥的树皮小心包好,塞进一个带塞的小陶瓶里——这是最后的手段。
片刻后,他站在圣洞入口。硬骨递给他两根点燃的松明,烟很小,火苗稳定。另外三个战士手持石矛,守在洞口两侧,神情紧张。
“记住,”林默最后叮嘱,“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洞口。”
然后,他举着火把,踏入了黑暗。
洞内的空气立刻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腐朽气息。脚下是湿滑的斜坡,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在火光映照下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岩画的脚印清晰可见,延伸向深处。
林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踩实。二十步后,果然如阿鹿所说,通道向右转弯。转弯处,他停下来,将一根松明插在石缝里作为路标,然后看向右侧的岔路——那条岩画不准人进的路。
岔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林默没有犹豫,继续沿着主路向下。硫磺味越来越浓,空气也越来越闷热。
又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幽绿的、朦胧的荧光。是发光苔藓。借着苔藓的光,林默看清了所处的位置——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果然有一口小泉眼,正汩汩冒出乳白色的、带着硫磺气味的温水,热气蒸腾。泉眼周围的石壁,在苔藓的荧光映照下,呈现出斑斓的色彩:赤红、暗黄、青绿、深褐……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认出了其中几种颜色:赤红色可能是赤铁矿(赭石),暗黄色是硫磺,青绿色……可能是某种铜矿矿物(比如孔雀石),深褐色的可能是锰矿或褐铁矿。
这是一个天然矿物颜料库!难怪岩画能调制出那么多复杂的“神药”和“诅咒粉末”——他有现成的原料。
但泉眼边的彩色石头,似乎不是这些裸露的矿脉。林默走近,发现泉眼旁有一小堆精心挑选过的石块,大小均匀,颜色各异,显然是被人采集后放在这里的。他拿起一块赤红色的,沉甸甸,是致密的赤铁矿。又拿起一块青绿色的,表面有孔雀尾羽般的花纹,果然是孔雀石。还有一块暗黄色的硫磺晶体,一块深褐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石头……
等等,金属光泽?
林默将那块深褐色石头凑到火把下仔细看。石头表面有蜂窝状空洞,但比起常见的火山浮石,密度更大,断口处有暗红色的金属光泽。他抽出军刀,用刀尖用力刮擦断面——刮下一些暗红色的粉末。
是铁。含铁量不低的矿石,可能是褐铁矿或赤铁矿的一种变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铁矿石!虽然不知道具体种类和品位,但这意味着……冶铁的可能!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锻打铁,也足以碾压石器时代的任何武器!
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药。
泉眼的水有硫磺味,可能含有硫化物,对伤口有刺激,直接使用风险大。倒是那些矿物……孔雀石(碱式碳酸铜)外用有一定收敛杀菌作用(但有毒,需极其谨慎);赤铁矿粉末可以止血;硫磺也能用于某些皮肤病(但对开放性伤口危险)。
他需要更安全的药物。目光扫过石厅,除了矿物和苔藓,还有几丛生长在温泉蒸汽边缘的蕨类植物,叶片肥厚,颜色深绿。林默不认识这种蕨类,不敢贸然使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泉眼另一侧的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他举着火把走近。
是壁画。用赭石颜料绘制,线条粗犷,但能辨认出内容:一群小人跪拜一个高大的、头戴羽冠的人(显然是祭司);小人向一个洞口(可能是圣洞)献祭动物;洞中冒出烟雾(可能是温泉蒸汽或岩画制造的毒烟);最后是小人们获得丰收和健康。
典型的“祭司通神-献祭-赐福”叙事,用于强化岩画的权威。但在壁画角落,有一组不起眼的符号:几个小人在采集某种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捣碎,敷在另一个躺着的小人腿上。
是草药图谱!岩画记录了他使用的某种草药!
林默精神一振,仔细辨认。那种锯齿叶植物,他在来的路上似乎见过,就在溪流下游的湿地附近。如果壁画记录属实,那可能就是岩画用于治疗外伤的药草之一。
他强忍激动,继续查看壁画其他部分。在另一处,描绘了小人在温泉中浸泡,治疗“皮肤溃烂”。还有一处,是小人服用某种蘑菇(?)后呕吐,然后“病愈”。信息杂乱,但提供了线索。
林默快速记下草药和蘑菇的特征。然后,他回到那堆彩色石头旁,挑选了几块:赤铁矿(止血)、孔雀石(谨慎外用)、硫磺晶体(可能用于熏蒸),以及那块含铁的深褐色矿石。他用兽皮小心包好,塞进背包。
该离开了。在这里待得越久,风险越大。
他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但就在转身的刹那,火把的光掠过温泉水面,他看见水底似乎沉着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个长条形的、隐约反光的物体。
林默蹲下身,用军刀刀尖小心拨弄。那东西半埋在泉底的白色沉淀物中,触感坚硬,不是骨头。他用力一挑——
“哗啦。”
一柄短剑,破水而出。
剑身长约一尺,青铜材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水垢,但刃口处依然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迹。剑格处有简单的螺旋纹饰,剑柄末端是一个圆环,环上穿着几颗早已腐朽的珠子。
青铜剑。
这个时代,这个地区,不应该出现青铜剑。至少,这个部落没有冶金技术,河畔部落看起来也没有。这把剑……来自更远的地方,或者,来自更久远的时代。
林默握着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岩画从没展示过这东西。他藏起这把剑,藏在温泉底,是为了什么?防身?还是……有别的用途?
他想起岩画之前展示的“祖灵赐福”——那块铝土矿。铝土矿、铜矿(孔雀石)、铁矿……这个圣洞,简直是一个微缩的矿物博物馆。岩画在这里经营四十年,他对这些矿物的了解,恐怕远超林默的想象。他或许不懂化学式,但他知道哪种石头磨粉能当颜料,哪种石头烧了会有毒烟,哪种石头……可能用来炼出金属。
这个老祭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也……知道得多得多。
林默将青铜剑用兽皮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他不再停留,举着火把,快步沿原路返回。
通道幽深,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硫磺味渐渐淡去,阴冷重新包裹上来。快到转弯处时,他拔出了插在石缝里的那根松明,火把的光圈扩大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从右侧那条禁止进入的岔路深处传来。
林默全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只有水滴声,和自己的心跳。
是错觉?还是……
他不敢冒险,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冲向洞口的光亮。
“林默!”硬骨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焦急,“你没事吧?”
林默冲出洞口,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硬骨和三个战士立刻围上来,看到他平安,都松了口气。
“找到了吗?”硬骨问。
林默点点头,拍了拍背包:“有药。也有别的发现。”他没有提青铜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们迅速返回部落。林默立刻着手处理带回的矿物:将赤铁矿砸成细粉,用温水调成糊状,给快腿止血;将少量孔雀石粉末混合蒲公英药糊(谨慎测试后),敷在阿鹿胸口淤伤最严重处;又将硫磺晶体碾碎,放在陶片上加热,用蒸腾的烟雾熏蒸伤员所在的窝棚——硫磺蒸汽有微弱的杀菌驱虫效果,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他带着几个年轻人,按照壁画提示,去溪边湿地寻找那种锯齿叶植物。运气不错,找到了。捣碎后敷在几个轻伤战士的伤口上,他们反馈“清凉,疼痛减轻”。
希望,似乎又亮起了一点。
傍晚时分,阿鹿的高烧退了一些,虽然还在低烧,但不再说胡话。快腿腿部的肿胀似乎也遏制住了,没有继续恶化。硬骨等人对林默的“医术”更加信服。
但林默的心并未放松。他站在篱墙边,看着河畔部落的营地。对方依然没有进攻的迹象,但营地后方,似乎有新的动静——他们在砍树,制作更大的木盾,甚至……在组装一种简陋的、像梯子一样的东西。
他们在准备攻城器械。下一次进攻,不会只是简单的冲锋。
“老师。”阿鹿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被搀扶着走过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圣洞里……除了泉水和石头,还有别的,对吗?”
林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一把剑。青铜的。”
阿鹿的眼睛瞪大了:“青铜……是什么?”
“一种……比石头硬,比石头锋利的东西。”林默简单解释,“岩画藏起了它。”
“他为什么藏起来?”
“不知道。”林默看向圣洞的方向,眼神深邃,“也许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是‘圣物’。也许他知道,但不敢用,或者……在等某个时机。”
阿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打了个寒颤:“老师,我总觉得……岩画祭司没有离开。他还在洞里,看着我们。”
林默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个幽深的洞穴,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部落的挣扎。
“硬骨,”他转头下令,“加派两个人,日夜守住圣洞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东西出来。”
硬骨领命而去。
夜色再次降临。河畔部落的营地篝火通明,伐木声、敲打声隐约传来。篱墙内,人们在修补破损,制作更多的“雷火罐”(林默改进了配方,加入更多硫磺,增加燃烧和发烟效果),磨砺武器。
林默回到窝棚,拿出那把青铜短剑,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剑身上的铜绿被擦去一些,露出下面暗金色的质地。剑刃虽然钝了,但依然能看出曾经锋利的轮廓。剑柄末端的圆环,似乎是用来系穗子或绳子的。
这柄剑,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不属于这个闭塞的部落。它从哪里来?上一个持有者是谁?为什么会在圣洞的温泉里?
还有岩画。他真的只是个故弄玄虚的老祭司吗?还是说,他守着这个矿物丰富的圣洞四十年,知道一些连林默都不知道的秘密?
林默将短剑收回背包。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河畔部落的威胁迫在眉睫,阿鹿和快腿还需要持续治疗,部落的存粮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器,更有效的药物,更稳固的防御。
以及,尽快摸清河畔部落的意图和巨岩的下落。
他走出窝棚,看着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冷漠地闪烁。
在这个蛮荒的世界,知识是火种,但火种需要柴薪才能燃烧。而柴薪,是时间,是资源,是活下去的机会。
他握紧了拳头。
岩画在暗处窥伺。
河畔部落在磨刀霍霍。
而他,必须在这双重阴影下,点燃更大的火。
那把青铜短剑,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更深的陷阱。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血腥味和近处的硫磺味。
战争还未结束。
而圣洞深处的黑暗里,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