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51:41

岩画藏在圣洞深处,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悄无声息。

林默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洞口,但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没有火光,没有声响,甚至没有食物和水的需求——老祭司仿佛已经化作了洞中的一部分,与黑暗和硫磺味融为一体。

这种沉默比嘶吼更让人不安。但眼下,林默没有精力去深究岩画的意图。因为一个更直接、更原始的威胁,已经像冰冷的蛇,缠上了每个人的脖子。

饥饿。

最后一把风干的肉条,在昨天傍晚分食殆尽。孩子们不再哭闹,只是睁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大人;女人们沉默地刮着树皮内层那点可怜的淀粉;男人们嚼着苦涩的草根,胃袋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扭转。

河畔部落的围困进入了第四天。他们不再强攻,而是像耐心的蜘蛛,在远处织网。白天,能看见他们的人在砍伐树木,制作更多的木盾和长梯;夜晚,他们的篝火连成一条弧线,将部落东、南两个方向牢牢锁住,只留下西边陡峭的山崖和北边湍急的溪流——那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绝路。

“他们想困死我们。”硬骨蹲在篱墙边,眼睛布满血丝,“不费一兵一卒,等我们自己饿得拿不动石头。”

林默检查着新制成的“雷火罐”。这次他改进了配方,减少了木炭粉,增加了硫磺比例,并混入了一些碾碎的多脂松针——燃烧会更剧烈,烟雾更浓,持续时间更长。但数量有限,只做了七个。而河畔部落,至少有三十个还能战斗的成年男性。

“我们不能等。”林默将最后一个陶罐封口,“等下去,先垮的是我们的人。”

“冲出去?”硬骨摇头,“他们人比我们多,武器比我们好,还有木盾。冲出去是送死。”

“不是冲出去。”林默看向西边的山崖,“是绕出去。”

硬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峭的岩壁在暮色中像一堵沉默的墙。“绕?那里是猴子都爬不上去的陡崖。”

“白天爬不上去,晚上呢?”林默压低声音,“没有月亮,没有火把,用绳子,从崖顶垂下去。避开河畔部落的视线,绕到他们后面。”

硬骨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就算绕过去了,然后呢?我们只剩十几个能打的男人,就算偷袭,也打不过三十多个吃饱喝足的战士。”

“不是去打。”林默从背包里掏出那把青铜短剑,“是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硬骨盯着剑,又看看林默,突然明白了:“盐?你说巨岩他们带走的盐?”

“对。”林默点头,“河畔部落突袭我们,肯定带着从巨岩那里抢来的盐。那些盐,是我们用命换来的,也是现在我们唯一能用来换粮食、或者逼河畔部落谈判的筹码。而且——”他顿了顿,“盐在他们营地里,一定放在最显眼、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因为那是战利品,是炫耀。”

硬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很快又被疑虑浇灭:“可我们怎么知道盐放在哪里?就算知道,他们营地有人守着,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声东击西。”林默指向东边,河畔部落篝火最密集的方向,“用雷火罐,制造混乱。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偷盐的人从西边崖壁下去,绕后潜入。”

“谁去偷盐?”硬骨问。

“我去。”林默说,“我体型小,动静小。而且我认识装盐的兽皮袋——是我们部落特有的鞣制花纹。”

“太危险了!”硬骨反对,“你是我们的……脑子。你不能去。”

“正因为我是‘脑子’,才知道盐在哪里,该怎么拿。”林默将青铜短剑插进腰带,“而且,硬骨,我需要你留在这里,指挥防御。如果我在天亮前没回来,或者他们提前发动进攻,你要带着剩下的人,从北边的溪流突围。溪水湍急,但熟悉水性的可以泅渡,对岸是密林,能躲。”

硬骨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我去安排。”

夜幕降临,无月,星稀。浓云遮蔽了天空,黑暗像厚重的毯子盖住大地。只有河畔部落的篝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野兽的独眼。

林默将七个雷火罐分给硬骨和另外六个最机敏的年轻人,交代了使用时机和投掷方向——尽量分散,制造多点开花的混乱效果。他自己则背上一卷用树皮纤维搓成的绳索(粗糙但结实),腰插青铜短剑,怀里揣着两个火折子(用浸了松脂的干草卷成),在阿鹿和其他人的注视下,走向西边的山崖。

阿鹿挣扎着想跟来,被林默按回草铺。“你的任务,”他盯着少年的眼睛,“是活着。等我回来,告诉我圣洞壁画上那种锯齿叶草药,长在湿地的哪个位置。”

阿鹿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崖壁比白天看起来更陡,近乎垂直。林默用青铜短剑在岩石缝隙中凿出浅坑,手指抠着凸起的石棱,一点点向上攀爬。掌心很快被粗糙的岩石磨破,血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上方无尽的黑暗,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不知道爬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了崖顶的边缘。他用力一撑,翻了上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气。崖顶风很大,吹散了身上的汗味。他休息了片刻,将绳索一端牢牢绑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另一端扔下崖壁——这是回来的路。

然后,他开始沿着崖顶向东南方向移动。崖顶地势崎岖,布满碎石和低矮的灌木,他必须极其小心,避免踢落石头发出声响。下方,河畔部落的营地篝火像一条蜿蜒的光带,他能看见人影在火光中走动,听见模糊的喧哗。

他寻找着记忆中的方位——当初巨岩带队出发时,走的是东边缓坡。如果河畔部落是在半路伏击了他们,那么营地应该设在离伏击点不远、又靠近水源的地方。他回忆着这一带的地形,目光锁定在营地偏北侧,靠近一条小溪拐弯处的一片空地。那里篝火相对集中,有几个较大的窝棚,像是首领或重要人物的居所。

盐是重要的战利品,很可能会放在首领附近,以示权威。

他趴在崖顶,像一块石头,静静观察。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营地的喧哗渐渐平息,大部分篝火旁的人影躺下休息,只剩下几个守夜的战士在营地边缘巡逻。

就是现在。

林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晃,微弱的火苗燃起。他将火折子举过头顶,画了三个圆圈——这是给硬骨的信号。

几秒钟后,东侧篱墙方向,骤然爆发出三团橘红色的火光!

“轰!轰!轰!”

雷火罐爆炸的巨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紧接着,又是三声!最后一声似乎扔得稍远,落在了营地边缘!

河畔部落的营地瞬间炸锅!睡梦中的人被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守夜的战士吹响了骨哨,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人影攒动,叫喊声、奔跑声、武器碰撞声乱成一团。大部分人都朝着爆炸发生的东侧篱墙方向涌去。

混乱,完美的混乱。

林默像一只夜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崖壁另一侧陡峭但可攀爬的区域滑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蹲在灌木丛中,屏息观察。

营地北侧果然空了许多。他压低身体,借助阴影和窝棚的遮挡,快速向那个靠近溪流的空地移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松针燃烧的刺鼻气味,掩盖了他身上的汗味。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桩,顶端挂着几串风干的兽头——这是首领的标识。木桩旁最大的窝棚外,果然堆放着几个眼熟的兽皮袋!正是巨岩他们出发时背的盐袋!袋子敞开着,暗红色的盐晶在篝火余烬的映照下,像凝固的血。

窝棚里有人。粗重的鼾声传出,还夹杂着梦呓。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他伏低身体,一点点靠近。十步,五步,三步……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盐袋时——

窝棚的门帘突然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来,打着哈欠,显然是被爆炸声吵醒,出来小解。是河畔部落的首领,大桨!

林默瞬间僵住,身体紧贴窝棚的阴影,青铜短剑已握在手中。大桨背对着他,解开腰带,对着空地边缘的草丛放水。水声哗哗,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林默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体味和酒气(河畔部落似乎有某种发酵的浆果酒)。他能看见大桨后颈上狰狞的刺青,看见他肌肉虬结的肩膀上新鲜的疤痕——可能是之前战斗留下的。

终于,大桨抖了抖,系好腰带,转身准备回窝棚。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阴影中的人影!

“谁?!”大桨低吼,手瞬间摸向腰间的石斧。

没有犹豫的时间。林默像猎豹般暴起,青铜短剑直刺大桨的咽喉!他没有选择心脏或腹部,因为兽皮衣可能抵挡。咽喉是裸露的,一击致命。

大桨的战斗本能救了他。在剑尖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后仰,同时石斧横扫!剑尖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痕,而石斧砸在了林默的左肩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剧痛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半个身体,他闷哼一声,被砸得踉跄后退,撞在盐袋上。

“来人!有奸细!”大桨捂住流血的脖子,嘶声大喊,石斧再次举起。

营地里的混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逼近。

完了。林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放弃,忍着肩骨碎裂的剧痛,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一个盐袋,狠狠砸向大桨的脸!盐晶泼洒而出,迷了大桨的眼睛。

趁对方揉眼的瞬间,林默转身就跑!不是往崖壁方向——那里太远,而且容易被合围——而是冲向营地边缘的小溪!

“抓住他!”大桨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几个河畔战士从侧面扑来。林默矮身躲过一记石矛,青铜短剑顺势划过一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前方就是小溪,水流湍急,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林默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水流的力量拽着他向下游冲去。他死死抱住那个盐袋,屏住呼吸,任由水流带着他翻滚、撞击。肩上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盐是希望,是命。

岸上传来嘈杂的叫喊和火把的光亮,有人沿着河岸追赶,但黑夜和湍急的水流成了最好的掩护。林默时而被浪头打入水底,时而浮起换气,不知被冲了多远,直到岸上的声音和火光彻底消失,直到精疲力竭,他才挣扎着游向岸边,爬上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

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撕心裂肺的痛。盐袋还在怀里,浸了水,沉甸甸的。他检查了一下,兽皮袋防水性不错,大部分盐晶还在。

他撕下衣摆,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将左肩简单固定。骨头可能裂了,甚至碎了,但现在顾不上。他必须尽快离开河边,河畔部落的人很可能沿河搜索。

抬头辨认方向。星星被云层遮住,只能凭感觉。他记得部落北边的溪流是东西走向,自己跳下的位置在部落东侧,顺流而下应该是向东南。现在需要向西,回到部落所在的上游。

他挣扎着站起,将盐袋扛在右肩(左肩完全无法受力),踉跄着钻进河岸边的树林。每走一步,左肩都像被烙铁烫过。失血和寒冷让他头晕目眩,但他不敢停。怀里,那块浸了水的盐袋,像冰,又像火,灼烧着他最后的意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开始蒙蒙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他靠着树干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篱墙的轮廓。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但篱墙的样子不对劲。太安静了。没有篝火,没有炊烟,没有巡逻的人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强撑着,一步步挪向篱墙的缺口。

缺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河畔部落的,也有……部落自己的人。鲜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招来了苍蝇。

篱墙内,一片狼藉。窝棚被推倒,陶器被砸碎,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和拖曳的血痕。中央火塘的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

没有人。一个活人都没有。

林默僵在原地,左肩的剧痛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河畔部落来过了?不,不对,时间对不上。他离开不到一夜,就算河畔部落趁夜强攻,也不可能这么快结束战斗,而且现场没有大规模战斗的痕迹。

是内部?是岩画?

他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冲向安置阿鹿和伤员的窝棚。

窝棚空了。草铺凌乱,药罐打翻在地,蒲公英和车前草的残渣混着干涸的血迹。没有阿鹿,没有快腿,没有硬骨,没有任何人。

“阿鹿——!”林默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聚居地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没有回应。

只有晨风穿过破损的篱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疯了似的在废墟中翻找,推开倒塌的木架,掀开破碎的兽皮。没有,什么都没有。族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只留下挣扎和拖曳的痕迹。

最后,他在火塘边的灰烬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阿鹿一直贴身珍藏的那张纸,画着鹿头、写着“阿鹿”二字的那张。纸张被烧掉了一角,但鹿头的图案和汉字依然清晰。纸页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用炭条写下的部落语符号,显然是匆忙中留下的。

林默颤抖着拿起纸页,辨认那些符号。他认得不多,但连猜带蒙,大概明白了意思:

“圣洞……带走……全部……”

圣洞?岩画?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西方。圣洞的方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岩画没有消失。他一直在等。等林默离开,等部落最虚弱的时候。然后,他做了什么?用什么方法,带走了全部落的人?去了圣洞?圣洞能容纳那么多人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岩画以某种方式(比如再次使用毒烟或巫术恐吓),逼迫或蛊惑族人,集体进入了圣洞深处。而圣洞,可能不止一个出口,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坟墓。

林默握紧了那张烧焦的纸页,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混着纸页上的炭迹。

他带回了一袋盐。

却失去了整个部落。

左肩的伤口在流血,心口的空洞却在不断扩大。他站在废墟中央,晨雾如纱,将他和这个刚刚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感觉的地方,隔成了两个世界。

远处,河畔部落的方向,响起了新的号角声。

他们发现了盐袋失窃,发现了潜入者逃脱,现在,他们要来彻底碾碎这个已经空了的蚂蚁窝。

林默缓缓直起身,将盐袋藏进一个半塌的窝棚角落,用废墟掩盖好。然后,他捡起地上半截染血的石矛,用右手握住。

他没有走向东边迎敌,也没有冲向圣洞寻人。

他转身,走向溪边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陶窑。

窑火早已熄灭,窑体冰凉。他爬进窑膛,蜷缩在最深处,用废墟将自己掩埋。

外面,河畔部落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

里面,黑暗,冰冷,寂静如死。

只有怀中那张烧焦的纸页,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像最后一点火星,在无尽的寒夜里,倔强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