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51:49

陶窑里弥漫着泥土烧灼后的焦苦味,混合着血腥气。林默蜷缩在窑膛最深处,背部紧贴着冰凉的、布满裂纹的窑壁。左肩的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里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骨头。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又迅速被窑体的低温吸走热量,让他冷得牙齿打颤。

外面,河畔部落的脚步声、叫喊声、翻找东西的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他们搜得很仔细,推倒残存的窝棚,踢开散落的陶片,甚至用长矛往草丛里乱刺。有几个脚步声停在陶窑附近,林默能听见他们用粗嘎的部落语交谈:

“……盐袋不见了……肯定被那小子带回来了……”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首领说了,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那小子伤得不轻,跑不远!”

脚步声在窑口徘徊。林默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那半截染血的石矛,矛尖对准窑口方向。如果被发现,这将是他最后的抵抗。

“这破窑塌了一半,里面能藏人?”一个声音说。

“谁知道,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回应。

心跳如擂鼓。林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计算着距离,如果对方弯腰进来,他只有一次突刺的机会,目标只能是咽喉或眼睛。

但脚步声最终没有进入。外面的人似乎对这座半塌的、黑黢黢的陶窑没什么兴趣,或者觉得藏身此处太显眼。他们用长矛在窑口胡乱捅了几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去那边溪边看看!说不定跳河跑了!”

声音渐渐远去。

林默没有立刻放松。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外面的嘈杂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暂时安全了。但能安全多久?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从窑膛的观察孔(烧窑时用来查看火候的小孔)向外窥视。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去,视野清晰。河畔部落的人没有完全撤离,而是分成了几队。一队在废墟中继续翻找,显然是寻找盐袋和他这个“奸细”;另一队聚在空地中央,围着他们的首领大桨——大桨脖子上缠着兽皮,血迹渗出,正暴躁地挥舞手臂,显然在训话;还有一队,大约七八个人,带着武器,正向西边——圣洞的方向——走去。

林默的心一紧。他们发现了圣洞?还是岩画与他们有联系?

不,看他们的姿态,是警惕的、探索性的,不像是有约在先。更像是发现了新的可疑地点,前去搜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一旦他们搜遍废墟找不到,很可能会回头仔细检查陶窑,或者干脆放火烧了这片区域。

但左肩的伤让他几乎无法移动。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圣洞?不,那里现在是未知的险地,岩画可能在里面,河畔部落的人也去了。

北边的溪流?湍急寒冷,他现在的状态泅渡等于自杀。

东边和南边是河畔部落的包围圈。

西边……除了圣洞,还有陡峭的山崖和更深的密林。或许,可以沿着山崖的阴影,寻找岩缝或洞穴。

他需要先处理伤口。用牙齿和右手配合,他艰难地解开临时固定的布条。左肩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呈暗紫色,触碰时剧痛钻心。可能是骨折,伴有严重挫伤和出血。没有夹板,没有药物,连干净的布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窑壁上。烧制陶器时,高温会让窑壁内层形成一层玻璃化的、相对致密的“窑汗”。他忍着痛,用右手从窑壁上抠下一小块薄而锋利的“窑汗”碎片。这不够干净,但比泥土好。

他用“窑汗”碎片割开左肩肿胀最严重处的皮肤(没有麻醉,疼得他几乎晕厥),让淤血流出一些,减轻压力。然后,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蘸着窑壁渗出的、带着硝土味的冷凝水(这里靠近之前堆放硝石的地方),勉强清洗伤口。最后,他用牙齿和右手,将布条重新绑紧,起到一点固定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窑壁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他摸索着背包——还好,背包还在,虽然浸了水,但里面的东西基本完好。他掏出最后半块被水泡软的能量棒,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甜味和油脂味在口中化开,提供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又掏出水袋,灌了几口冰冷的溪水。

体力稍微恢复一点。他再次透过观察孔往外看。

去圣洞的那队河畔战士已经走到了洞口附近。他们显然对那根刻满符号的石柱和幽深的洞口感到警惕,围着洞口指指点点,不敢贸然进入。最后,他们派了两个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洞内探去。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岩画在里面,如果部落的人真的在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去的两人迟迟没有出来。洞口的其他人开始焦躁,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但洞里只有回声。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洞内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洞口的河畔战士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举起武器对准洞口,脸色惨白。有人想冲进去,被同伴死死拉住。

又过了半晌,洞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然后,一团东西被扔了出来,“啪嗒”落在洞口的地上。

是两颗人头。正是刚才进去的两个河畔战士。头颅的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粗糙的石器反复砍砸所致。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

洞口的河畔战士们发出惊恐的呼喊,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圣洞半步,连滚爬爬地逃回了营地。

林默的胃部一阵翻涌。不是岩画。岩画一个老人,不可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杀掉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还用如此残忍的方式示威。圣洞里还有别的东西。或者说,岩画操纵着别的东西。

是陷阱?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河畔部落营地一阵骚动。大桨愤怒地咆哮,但显然也对圣洞产生了深深的忌惮。他们不再派人接近,而是将营地后撤了更远,并加派了更多人巡逻,尤其是对着圣洞的方向。

这对林默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河畔部落暂时不敢靠近圣洞区域,西边山崖下的阴影成了相对安全的盲区。坏消息是,圣洞现在比之前危险十倍,而阿鹿他们如果真在里面……

他不敢再想下去。

等到正午,太阳最烈,巡逻的河畔战士也显出疲态时,林默开始行动。他将盐袋藏在陶窑一个不起眼的夹缝里,用碎石和灰土掩盖好。然后,他用右手和牙齿,将一根较直的树枝咬断、削尖,做成简易的拐杖。左臂用布条固定在身侧,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从陶窑背对营地的那一侧,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破损处,艰难地爬了出去。炙热的阳光瞬间笼罩全身,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寒意。他压低身体,借着倒塌窝棚和灌木丛的掩护,一点一点向西边山崖的阴影处挪动。

一百多米的距离,他爬了将近半个小时。当终于置身于陡峭山崖投下的阴影中时,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服。

这里暂时安全。河畔部落的营地在他的东北方,中间隔着废墟和一片开阔地,他们不会轻易靠近山崖——这里无处躲藏,且靠近“闹鬼”的圣洞。而圣洞在他西北方,大约两百米,洞口清晰可见,像一只沉默的、择人而噬的眼睛。

他需要观察,需要弄清楚圣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阿鹿和族人的下落。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潜入圣洞等于送死。

他需要一个高点,一个既能观察圣洞入口,又能监视河畔部落营地,还不易被发现的位置。

目光沿着山崖搜寻。在圣洞斜上方约三十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后方似乎有一个狭窄的裂缝,被藤蔓半遮着。那里视野开阔,且足够隐蔽。

攀爬又是一个挑战。左手完全无法用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以及牙齿咬着拐杖辅助。每一次向上挪动,左肩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松开手掉下去。但他咬紧了牙关,脑海里反复闪现阿鹿苍白的小脸,闪现硬骨他们信任的眼神,闪现部落废墟的惨状。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后面果然有一道裂缝,不深,但足够他蜷缩进去,外面有茂密的藤蔓遮挡,从下方很难发现。

他瘫倒在裂缝里,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左肩的伤处经过这番折腾,又开始渗血,将简陋的包扎染红。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蒲公英药糊(已经干硬),用水化开,重新敷上,再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绑紧。

做完这些,他几乎耗尽所有精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透过藤蔓的缝隙,向下望去。

圣洞洞口静悄悄的,那两颗人头还躺在那里,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洞口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印,没有声音,仿佛那幽深的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

河畔部落的营地则在更远处,人影憧憧,能看见他们在重新布置防线,更多的人手持武器巡逻,显然被圣洞的恐怖吓得不轻,加强了戒备。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太阳从头顶渐渐西斜,影子拉长。林默又饿又渴又痛,但他不敢合眼,死死盯着圣洞洞口。

就在日头偏西,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时,圣洞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人,也不是野兽。

而是一缕烟。

极淡的、青灰色的烟,从洞口袅袅飘出,不是直上,而是贴着地面,像有生命般缓缓蔓延。烟很稀薄,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林默所处的位置高,角度好,正好能捕捉到那细微的痕迹。

烟飘出不久,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个人。佝偻着背,披着厚重的、沾满尘土和某种暗色污渍的兽皮,手里拄着骨杖。

是岩画。

他走出了洞口,但没有完全暴露在光线下,而是站在洞口内的阴影边缘,像一尊融于黑暗的雕像。他抬头,看向天空,又看向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废墟,扫过陶窑,扫过山崖……

林默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裂缝更深处。

岩画的目光似乎在山崖这边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他低下头,用骨杖在洞口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林默努力辨认,似乎是某种符号,或者图案。

划完,岩画转身,重新走入洞内的黑暗。那缕青灰色的烟,也随之缩回洞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口再次恢复死寂。

但林默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岩画还活着,而且似乎能控制洞内的某种东西(烟雾?),还能轻松杀掉两个河畔战士。那他带走全部落的人,目的是什么?祭祀?奴役?还是……更可怕的用途?

阿鹿他们还活着吗?

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圣洞现在是一个布满迷雾和死亡的陷阱,而岩画就是守在那陷阱中心的蜘蛛。

夜幕再次降临。河畔部落的篝火点亮,但比前几夜稀疏了许多,且都远离圣洞方向。他们显然被吓破了胆。

林默在裂缝里蜷缩着,忍受着饥饿、干渴和剧痛。他掏出最后一点泡软的能量棒碎屑,就着冷水咽下。背包里只剩下一小把盐,一点净水片,还有那柄青铜短剑和笔记本——笔记本被水泡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翻开笔记本,借着最后的天光,用炭条(背包侧袋里还有一小截)艰难地写下:

“观测记录未知日。肩骨重伤。部落失踪,疑被岩画带入圣洞。圣洞有诡异烟雾,岩画可控。河畔部落二人探洞被杀。我藏身山崖裂缝,盐袋在陶窑。需食物、水、药。需探查圣洞,需救阿鹿等人。但……如何做?”

笔尖停顿。如何做?以现在的状态,能活下去已是侥幸,遑论救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渐渐浮现的星辰。银河依旧璀璨,漠然俯视着这片大地上蝼蚁般的挣扎。

或许,该放弃?趁着夜色,带着那袋盐,沿着山崖向北,远远离开这里。以他的知识,在荒野中活下去,也许不难。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掐灭。

阿鹿信任的眼神,硬骨捶胸的承诺,那些捧着陶碗喝汤时亮起的眼睛……还有岩画那浑浊眼睛里深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不能走。至少,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能走。

夜深了。寒风从山崖缝隙中灌入,冻得他瑟瑟发抖。左肩的疼痛已经麻木,转为一种持续的、冰冷的钝痛。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野兽嚎叫。

是歌声。

极其微弱、缥缈,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歌声。没有歌词,只有单调的、重复的旋律,古老,苍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是岩画在唱?还是圣洞本身在“唱”?

林默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幻觉。但歌声挥之不去,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意识,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青铜短剑拔出,剑尖抵住自己的大腿。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圣洞那漆黑的洞口,盯着那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黑夜漫长。

而圣洞深处的歌声,若有若无,持续了一整夜。

像挽歌。

又像……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