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踩在脚下,咯吱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韩小羽低着头往前走,风把他的衣领吹得贴在脖子上,冷气顺着脊梁往下钻。他右手食指缠着的胶布已经湿了半边,血没再流,但伤口还胀着疼。他没停步,一直走到屯子最西头那片荒坡,确认四下没人,才靠在一棵枯树后,用左手掰开胶布边缘。
血渗出来,一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住。他咬牙把手指按在地上那块刻着纹路的黑石上。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高楼排成墙,车声嗡嗡地响,像一大群铁虫子在爬。他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脚底是碎石和塑料袋。身后是垃圾场的铁丝网,挂着几件被风吹烂的旧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绿外套、粗布棉裤、靰鞡鞋,站在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没时间发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纸,上面是他昨夜一笔一划记下的:高烧三天不退,咳嗽带喘,嘴唇发紫,夜里惊醒。他把纸折好塞回兜里,拉紧背包带子,沿着河堤往东走。
他知道医院在哪。上次路过时见过红十字牌子,还有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他沿着主路走了一里多地,拐进一条窄街,街口立着“市第二医院”牌子。他不敢直接进去,在门诊楼后巷来回走了两趟,看见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坐在台阶上抽烟,保安在门口来回溜达。
他退到街对面,靠着墙蹲下。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张纸条。就这么冲进去问?人家能信吗?他连妹妹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户口本没有,照片也没有。他穿着这身衣服,说话带东北屯子里的腔,一开口就会被人当成闹事的。
他盯着医院大门看。一辆救护车停下,抬下来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周围人跑来跑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半截铅笔头,在纸条背面写:“我妹八岁,发烧三天,咳得睡不着,呼吸急。”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压得很实。
他收起纸条,站起来,穿过马路,走向医院东侧的一栋矮楼。楼门口贴着告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免费义诊 今日9:00-16:00**。门口摆着两张桌子,有护士发传单,还有几个老人排队量血压。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没人赶他,也没人注意他。他慢慢挪到桌边,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给一位老太太看完病,才往前走一步,把纸条递过去。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你哪来的?”
他没说话,手指捏着纸条边,不动。
医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这是你家孩子?”
他点点头。
“人在哪?”
“在家。”
“哪家医院?”
“没去医院。”他说,声音低,但清楚。
医生盯了他几秒,又看纸条。“发烧三天不退,咳得睡不着,呼吸急……这些是你自己写的?”
他点头。
“你识字?”
他还是点头。
医生把纸条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一行工整的小字,顿了一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他:“支气管肺炎可能性大,合并营养不良。必须用抗生素,比如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配合止咳化痰药。如果持续高热,需要补液。”
韩小羽盯着那几个字看。他不认识“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可他记住了形状。他掏出铅笔,在自己那张纸条上照着描了一遍,一笔不落。写完,他又抬头。
“能治好?”他问。
医生看着他,语气缓了些:“及时用药,七到十天能控制。但得按时吃,不能断。要是拖成肺炎,就得输液。”
“药在哪买?”
“药店。正规连锁店都有。不过这个药要登记,可能还得看身份证。”
他没再问。把纸条叠好,放进最里层的衣兜,按了按。
“谢谢。”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卫生中心院子,他没回垃圾场,也没去废品站。他沿着街走,看路边的招牌。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家“仁心大药房”,亮着灯,玻璃柜里摆满药盒。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有人在柜台前说话,店员拿着扫码枪嘀嘀地扫。
他没进去。又往前走,接连看了三家药店,记住了价签位置、店员怎么拿药、顾客怎么付钱。他摸了摸兜里的零钱——三块六毛二,加上粮票换的两块,一共五块六毛。他知道这不够买全套,但他可以先买最要紧的。
他站在最后一间药店门口,抬头看招牌。灯亮着,门没关。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药名。手指在“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上摩挲了几下,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胸口。
明天来。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河床方向走。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风还在吹,可他不再缩着脖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把手抄进袖口,攥紧了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