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蹲在荒坡的枯树后，手指上的胶布已经揭掉，血口子被冷风一吹，皮肉绷得发紧。他把那块刻着纹路的黑石翻了个面，掌心按上去，血顺着石棱往下淌。眼前一黑，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再睁眼时，天是灰白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塑料烧过后的味道。他站在河床边上，远处高楼林立，车流嗡鸣。他没多看，从帆布包里掏出药盒——两盒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一盒止咳糖浆，还有一小瓶退烧滴剂。药是昨儿买的，花了三十七块六毛。他摸了摸胸口的纸条，确认还在，又检查了一遍药品包装上的字：**口服，一天三次，饭后服用**。他记下了。
他沿着河堤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垃圾场铁丝网边停着一辆破自行车，轮子歪着，没人管。他绕过去，走到干涸的河道中央，把药盒仔细塞进背包夹层，用旧报纸裹了两圈。然后咬破右手食指，血滴在黑石上。
风一下子回来了。
雪片子抽在脸上，耳朵瞬间冻得发木。他踉跄了一下，跪在雪地里，喘了几口气才爬起来。天已经擦黑，屯子里几户人家亮了灯，烟囱冒着烟。他紧了紧背包，低着头往家走。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他推开门，一股陈旧棉絮和柴火灰的味道扑过来。炕上躺着个人影，小小的一团，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蓝花被。
“小雨。”他轻声叫。
被窝动了动。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来：“哥？”
“嗯，我回来了。”
他把背包放在灶台边，解开扣子，先拿出一小袋水果糖——是从2025年顺回来的，没花钱，在药房门口垃圾桶捡的促销赠品，还包着塑封。他走到炕边，掀开一点被角。
妹妹的脸露出来，蜡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可看见他，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哥……你去城里了吗？”
“去了。”他把糖塞进她手里，“给你带的。”
她没拆，攥着糖袋，声音颤：“药……买了吗？”
“买了。”他从包里取出药盒，打开，把白色小药片倒在手心，“医生说吃这个，一天三次，饭后吃。明早开始吃。”
她盯着那几粒药片，看了好久，忽然问：“贵不贵？”
“不贵。”他说，“别想那么多，先吃药。”
他烧了点热水，倒进搪瓷缸里，晾温了，把一粒药片掰成两半，让她就着水吞下去。她皱着脸，咽得费劲，咳了两声，又缓过来。
“苦吗？”他问。
她摇头：“不苦。”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火墙开始发热，屋里的冷气被一点点逼出去。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可比前两天似乎稳了些。
她闭着眼，忽然说：“哥，我梦见咱妈了。”
他手顿了一下。
“她说你别总熬夜，对眼睛不好。”
他没说话，只把手轻轻搭在她额头上，压着那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过了会儿，她又睁眼，看着他：“哥，等我病好了，我也能挣钱，给你买大馒头吃。”
他嘴角动了动：“行。”
她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下来，不再像前几夜那样急促地抽气。
他坐着没动，听她睡熟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结痂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轻轻下了炕，把药盒放进炕柜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旧日历。灶台上有半碗冷粥，他端起来吃了，没热，一口一口咽下去。吃完把碗搁在锅台上，蹲在门口抽烟——烟是上次从2025年带回的半包红梅，没舍得扔，留着应急时提神。
外头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碎屑似的飘着。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回屋把门顶上。屋里黑了，只有火墙缝里透出一点红光。他爬上炕，在妹妹身边躺下，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怕半夜她发烧喊人，自己醒不来。
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房梁影子。屋外狗叫了一声，又静了。他脑子里空的，什么都不想，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点。
够了。这一趟没白跑。
她吃上药了，也肯笑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手插进袖筒里。风从墙缝钻进来，可炕是热的，人是活着的，药也吃上了。
明天，还能再去一趟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