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行动
暴雨如注,砸在东南亚某国边境的密林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热带雨季的夜晚,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但就在这片被雨水和黑暗吞噬的丛林深处,六道黑影正以教科书般的战术队形悄然推进。
没有夜视仪——这种天气下,电子设备都是累赘。
他们靠的是十年如一日磨炼出的本能。
“左翼,净空。”
耳麦里传来低沉的声音,是狙击手“山猫”。他的位置在队伍后方八百米处的制高点,这个距离,在这种天气里还能提供视野支援,本身就是一种传奇。
“收到。”
领队的男人抬起右手,做出握拳手势。身后五人瞬间静止,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代号“阎罗”。
国际雇佣兵界悬赏榜榜首的名字,单次任务佣金记录保持者,十七个国家情报机构的机密档案里都标注着“极度危险”——而此刻,他正带领着自己亲手建立的队伍,“幽影”突击队,执行也许是职业生涯最后一次任务。
“目标建筑,十一点方向,四百米。”
山猫的声音再次传来,夹杂着雨声和一丝电流杂音:“热源信号三人,二楼西侧房间。匹配完成,是‘教授’。”
阎罗——龙战,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暴雨中瞬间消散。
教授,卡洛斯·门德斯,前生物武器专家,三个月前盗取所在实验室的神经毒剂样本及配方后消失。情报显示,他将于今夜在此地与某个跨国组织的代表交易。
而幽影的任务很简单:活捉教授,回收样本,清除所有交易方。
没有支援,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官方承认。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在阴影中解决那些不能见光的问题。
“雷公。”龙战低声道。
队伍最后方,身高一米九五、扛着多功能爆破装置的大汉微微抬头:“三十秒,正面墙体。”
“山猫,你负责外围警戒和远程支援。犀牛、响尾蛇,随我正面突入。雷公爆破后,猎鹰和我抢入,犀牛火力压制二楼走廊。”
命令简洁到极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没有“如果”,没有“万一”。五年的并肩作战,早已让这支六人小队磨合成了某种超越语言的生命体——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以什么节奏。
“倒计时二十秒。”
龙战拔出手枪,检查消音器。格洛克34,改装版,空仓挂机状态下增加的三毫米行程让扳机力控制到极致。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得令人发指,哪怕在暴雨中,手掌覆盖的枪身也没有沾上一滴水。
“十秒。”
六个人同时拉动枪栓。六声轻响被雨声吞没。
“三、二、一——”
轰!!!
爆破的时机精确到毫秒。
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沉闷的定向冲击——雷公的装药量计算得恰到好处,三层砖混结构的墙体从中间裂开一个直径一米五的圆洞,碎石向内飞溅,却几乎没有向外扩散。
几乎在爆炸火光闪过的同一瞬间,龙战已经冲了进去。
猎鹰紧随其后。
建筑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是典型的热带仓库结构。一楼堆满生锈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左侧!”
猎鹰的声音响起时,龙战已经调转枪口。
角落阴影里,一个持枪的守卫刚抬起AK的枪托——然后眉心就多了个血洞。
噗。噗。
两声消音器特有的闷响,两个守卫倒地。全程不超过两秒。
“二楼!”
龙战冲向楼梯。脚步在铁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脚尖先着地,重心前移,脚掌贴紧台阶边缘,用最小接触面积传递体重。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房间门缝下透出灯光。
“山猫报告,外围净空。没有增援迹象。”
“收到。”
龙战停在门外,向猎鹰点头。
下一秒,猎鹰抬腿踹门。
木门向内爆裂的瞬间,龙战已经翻滚进入,枪口在翻滚过程中完成三次锁定——窗户边、书桌后、墙角。
房间里有四个人。
窗户边的壮汉正在拔枪,书桌后的中年人惊慌起身,墙角有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缩成一团,而第四个人——
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花白的老人。
教授。
“别动。”
龙战的声音平静,枪口锁定窗户边的壮汉。那个人的手停在腰间,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认出了眼前这张脸,或者说,认出了那个代号。
阎罗。
“教授卡洛斯·门德斯。”龙战没有看老人,而是盯着壮汉,“站起来,双手放在头顶。交易样本在哪里?”
“你、你是……”教授的声音在颤抖。
“给你五秒钟。”
“在、在箱子里!”教授指向墙角的银色手提箱,“但我警告你,那东西的稳定剂只能维持——”
话音未落。
窗户边的壮汉动了——不是拔枪,而是猛地扑向手提箱。
砰!
枪声来自窗外。
山猫的狙击。
.338拉普马格南子弹穿透玻璃,在壮汉胸口开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尸体向前扑倒,手指距离手提箱只有十厘米。
房间陷入死寂。
“犀牛,清理现场。响尾蛇,警戒走廊。”龙战下达指令,自己则走向手提箱。
打开。
三层防震海绵中间,固定着三支淡蓝色液体的玻璃安瓿瓶,以及一个金属数据储存器。液体内有细微的荧光颗粒流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诡异而美丽。
“样本确认。”龙战合上箱子,扣死锁扣,“教授,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耳麦里突然传来山猫急促的声音:“头儿,不对劲。”
“说。”
“东南方向,一点五公里,有车队。八辆车,速度很快,没有开车灯。”山猫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还有,我听到了……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在云层上方。不止一架。”
龙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的撤离计划是步行三公里到预定的河谷接应点,那里有橡皮艇顺流而下四十公里,进入邻国边境。整个过程需要两个小时,但足够隐蔽。
可如果对方有空中力量……
“全体,原计划撤离。加速。”他抓起手提箱,示意猎鹰控制教授,“山猫,持续汇报车队动态。”
“车队距离一点二公里……一点一公里……等等——”
山猫的声音突然停顿。
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头儿。”
那两个字里,龙战听出了某种他从未在山猫声音里听见过的东西。
恐惧。
“说。”
“车队停下了。在……在我们预设的接应点河谷上游。”山猫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
冰水般的寒意,顺着龙战的脊椎爬上来。
“改变路线。”龙战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快了一档,“B计划,向西穿越三号丛林区,抵达备用接应点。山猫,你——”
“我走不了了。”
山猫的声音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他在更换弹匣。
“什么意思?”
“我周围……有热源信号在靠近。六个,不,八个。他们包抄了我的位置。”山猫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苦涩的释然,“他们连我的狙击点都知道。”
龙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作战计划只有七个人知道:幽影六人,以及这次任务的唯一联络人——“基地”。
那个他们五年来无条件信任的、坐镇后方总控一切情报与支援的、代号“阿尔法”的人。
“无线电静默被破了。”猎鹰在旁边低声道,他的脸色惨白,“从我们进入建筑开始,所有通讯都在被监听。”
龙战闭上眼睛。
三秒钟。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瞳孔最深处。
“所有人听着。”他按下通讯键,声音透过雨声传到每个队员耳中,“计划泄露,我们被出卖了。现在执行‘归零协议’——摧毁所有任务相关物品,各自突围,在备用接应点汇合。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未抵达……”
他顿了顿。
“就当我们已经死了。”
“头儿——”犀牛的声音传来。
“执行命令!”
龙战拔出手枪,对准墙角的手提箱。三发子弹,箱子内的安瓿瓶和数据储存器在防弹内衬里被搅得粉碎。淡蓝色液体流出来,与雨水混合,渗入地板。
“教授,你——”
他转头,然后愣住了。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此刻正缓缓从实验服里掏出一把手枪。不是指向龙战,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对不起。”教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们抓了我的孙女。我……我必须确保交易完成。”
“等等——”
砰。
教授倒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具尸体,以及凝固的沉默。
“头儿!”猎鹰突然喊道,“楼下!”
爆炸声。
不是定向爆破,是手雷。至少三颗同时引爆。
整栋建筑都在颤抖。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雷公?”龙战冲向门口。
耳麦里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一声模糊的闷哼。
“雷公!回话!”
“我……我在。”雷公的声音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楼梯间……有埋伏……五个……猎鹰,别下来——”
然后是一连串枪声。
AK系步枪的全自动扫射,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雷公!!!”
猎鹰已经冲了下去。龙战紧随其后,但在楼梯拐角,他停住了。
因为耳麦里,传来了山猫最后的声音。
“头儿……他们穿着……我们的装备……”
“什么?”
“防弹衣……头盔……都是……标准制式……”山猫在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声音,“是……自己人……”
枪声。
然后,通讯频道里,山猫的信号,永远静止了。
龙战站在那里,雨水从炸开的墙体灌进来,淋透了他的作战服。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犀牛!响尾蛇!报告位置!”他对着通讯器嘶吼。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楼下,从走廊,从建筑外围。四面八方。
猎鹰从楼梯下方退上来,脸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手里握着打空的手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雷公……死了。”他的声音空洞,“他们……他们补枪了。对已经倒下的人,每人至少补了三枪。”
补枪。
这是确保目标绝对死亡的战场纪律。通常用于极度危险的敌人。
用在战友身上。
龙战感觉世界在旋转。他扶住墙壁,指甲抠进砖缝。
“头儿。”猎鹰看着他,“我们……”
“突围。”龙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向西,穿越丛林。只要进入河流——”
砰!
猎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子弹从背后射入,前胸穿出,带着骨渣和碎肉。
龙战甚至没看清开枪的人——对方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用的是微声武器,枪口焰被完美隐藏。
“猎鹰!!!”
他扑过去,接住倒下的队友。
猎鹰的嘴唇在动。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混着雨水。
“……走……”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龙战,然后,瞳孔慢慢扩散。
死了。
又一个。
龙战跪在血泊里,抱着猎鹰逐渐冰冷的身体。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在地板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脚步声在靠近。
很多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两侧的阴影里,走出十几个人影。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战术动作专业。他们的枪口都指向自己。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灯光下。
龙战不认识那张脸——对方戴着全覆盖式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身装备,他太熟悉了。
国产最新一代特种作战系统,去年才配发给少数几支试验部队。而幽影,就是其中之一。
“放下武器,阎罗。”面罩下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你已经被包围了。”
龙战缓缓放下猎鹰的尸体,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格洛克34。
弹匣里,还有三发子弹。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不重要。”对方抬起手,身后所有人同时举起枪,“重要的是,幽影的故事,今晚必须结束。”
结束。
龙战笑了。
那笑容在雨夜里,狰狞如真正的阎罗。
“那就……”
他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旁边的窗户——那是刚才被山猫的狙击子弹打碎的玻璃窗。
“来吧!”
子弹追着他的背影射来。
龙战在跃出窗户的瞬间,感觉到至少两发子弹擦过他的防弹插板,一发命中右肩,一发击中小腿。
剧痛。
但他没有停。
从二楼坠入泥泞的地面,翻滚,起身,冲进丛林。整套动作在疼痛和失血的眩晕中,依然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和枪声。
他在跑。
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是跑。
雨打在他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右肩的伤口在流血,小腿的贯穿伤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会死。
就会像山猫,像雷公,像猎鹰一样,死在这片无名之地的雨夜里,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活下来。
活下来,才能知道为什么。
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
丛林的藤蔓抽打在他的脸上,带刺的灌木划破作战服。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对方显然有夜视装备,在这种环境里优势巨大。
突然,前方出现断崖。
河谷。水流在二十米下方汹涌奔腾,在暴雨中涨成了褐色的怒涛。
没有退路了。
龙战停在崖边,转身。
追兵已经围了上来。十二个人,扇形展开,枪口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结束了,阎罗。”为首的面罩人再次开口,“跳下去是死路一条。投降,至少能活。”
龙战看着他们。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带下血水。
他缓缓举起左手——右手已经因为肩伤无法抬起——做出了一个手势。
国际通用的军事手语。
【我,记住你们了。】
然后,向后倒去。
“开枪!!!”
子弹如雨点般射向他坠落的身影。至少有四五发命中,在他的胸口、腹部炸开血花。
龙战坠入河水的瞬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冰冷。黑暗。窒息。
河水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撞在礁石上,折断肋骨。他努力想浮出水面,但失血和重伤让身体不再听从使唤。
最后一口气从肺里挤出,变成一串上升的气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透过浑浊的河水,看到悬崖上方,那些追兵站在那里,用手电照着河面。
其中一个人,摘下了面罩。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
龙战的瞳孔,在冰冷的水底,骤然缩缩。
他认识那张脸。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