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0:43:24

江南的夜雨,带着刺骨的阴冷,绵绵不绝地敲打着林家老宅的瓦片。水珠沿着冰冷的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又令人心慌的声响。

整座宅子被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孝布和压抑的寂静里,唯有灵堂那两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供桌上父母遗照里凝固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

二楼,属于林鹿溪的房间里,空气比外面更冷。窗户关得死紧,却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挡不住楼下刻意压低的、带着贪婪的窃窃私语。

“志强,你看着点外面!那死丫头别真溜了!”是小婶张红霞尖细又刻意压低的嗓音。

“溜?她往哪儿溜?她那个小身板,能跑得过谁?再说了,她爸妈留下的钱和房子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攥着呢,她敢?”姑父赵志强嗤之以鼻,声音里满是市侩的笃定。

“就是,大哥都安排好了,明天律师一来,让她签了字,什么都好说。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小叔林宏达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就是这守夜熬人,啥时候是个头……”

林鹿溪蜷缩在冰冷的床角,背紧紧抵着墙壁,仿佛能从这坚硬的触感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洗得发白、一只眼睛是黑色纽扣、一只眼睛是棕色玻璃珠的旧兔子玩偶——米娅。米娅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她自己的体温,是这无边寒夜里唯一微弱的暖源。

她的脸色比米娅还要白,是那种长期压抑、心力交瘁后的惨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此刻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和冰封的警惕。楼下每一句清晰的低语,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口最痛的地方。

安排?签字?攥着?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翻腾,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不能哭,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她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那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墙上的挂钟指针,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敲打着她的神经。凌晨两点。

楼下客厅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咕哝,间或夹杂着小叔林宏达不耐烦的哈欠声。守夜的主力是姑父赵志强和小婶张红霞,大伯林宏业和大伯母王翠芬已经回房“休息”,姑姑林慧芳也早已回了自己房间——她信奉佛,讲究“子时静心”,绝不会熬夜。

机会来了。

林鹿溪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抱着米娅,像一只最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远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摸索到书桌旁。

动作精准而迅捷。她拉开书桌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贴着卡通贴纸的小抽屉,指尖探进去,在抽屉内壁与底板之间那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抠出了一个用透明胶带粘住的、比U盘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握在手心,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麻。这里面,是豺狼们撕下伪善面具后最丑陋的嘶吼,是她最后的武器之一。

她将录音笔小心地塞进米娅背后一个早已拆开又缝合好的暗袋里。接着,她拿出一个准备好的旧信封,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心乱如麻,去西部找同学静静,勿寻。”这是她布下的第一个烟雾弹。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落在衣柜深处那个不起眼的旧帆布背包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内衣和一件南方能买到的最厚实的羽绒服。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米娅的肚子里——一个缝在内衬里的防水小袋,装着她的身份证、护照,几张不同名字的银行卡(由陈律师分散办理存入资金),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银行保险柜钥匙照片的加密U盘。

所有能快速变现的父母留下的贵重物品、部分股票基金,早已通过陈律师的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冰冷的数字,躺进了这些分散的账户里。那些带不走的大件、房产,则被陈律师用“继承手续复杂、存在潜在纠纷”的理由暂时“冻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迅速穿上保暖内衣,套上毛衣,最后将那件臃肿的旧羽绒服裹在身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冰冷的拉链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背上帆布包,将米娅紧紧抱在胸前,用羽绒服宽大的下摆遮住。小小的玩偶几乎完全藏匿在她怀里,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耳朵。

深吸一口气,林鹿溪轻轻拧开了反锁的房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她心脏骤停,屏住呼吸贴在门后,侧耳倾听。

楼下只有小叔林宏达节奏混乱的鼾声,还有小婶张红霞刷短视频时外放的、刻意调低的、腻人的背景音乐。

安全。

她踮着脚尖,每一步都落在记忆中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像影子一样滑过昏暗的走廊。目标是后门。前门有人守着,后门通向堆放杂物的院子,再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楼梯口就在眼前。客厅昏黄的灯光从下方漫上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堂弟林小胖就瘫在楼梯口正对着的单人沙发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浮肿的脸,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嘴里还念念有词:“上啊!傻X辅助!控他!控他!艹!”

林鹿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必经之路,避无可避。她抱着米娅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玩偶的布料里。她强迫自己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做出极度疲惫和悲伤的姿态,脚步放得更轻、更慢,几乎是拖着身体往下挪动。

细微的动静还是引起了林小胖的注意。他烦躁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楼梯上的林鹿溪,语气极其不耐烦:“姐?大半夜的,做什么呢?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