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停下脚步,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并非演技多么精湛,而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此刻的生死时速,早已让她的情绪处于崩溃边缘。她甚至不用借助矿泉水,眼底就迅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盈盈欲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被绝望碾碎的虚弱,细若蚊呐:“小胖…我心里…太难受了…闷得喘不过气…想出去…透透气…就在院子里待一会儿…你别…别跟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消失在羽绒服的领口。
林小胖看着堂姐这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凄惨模样,再看看自己手机上那岌岌可危的团战局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行行行,去去去!烦死了!别走远啊!冻死了我可不管!” 说完,立刻又埋头扎进了手机屏幕里,嘴里骂骂咧咧:“射手你特么会不会走位?!”
林鹿溪如蒙大赦,紧紧抱着米娅,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飞快地穿过客厅边缘的阴影地带。
沙发另一头,小婶张红霞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后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入手刺骨。她屏住呼吸,用最轻最慢的力道拧开,侧身闪了出去,再反手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冰冷的、带着潮湿雨丝的风瞬间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脑子却为之一清。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抱着米娅,一头扎进了后院浓重的夜色和细密的雨帘之中。
院子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凭着记忆冲向那扇通往小巷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后门。
手指在冰冷的铁锈上摸索着,找到那把几乎被遗忘的旧锁。钥匙就在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她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她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鹿溪的心跳几乎停止,猛地回头望向主宅的方向——客厅的窗帘拉着,没有灯光亮起,也没有人影出现。
她不再犹豫,闪身出门,反手将铁门虚掩上,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沿着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拼命奔跑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滑进脖颈。帆布包在身后沉重地拍打着,怀里的米娅成了她唯一的支点。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才在一个巷口的路灯下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颤抖着手,她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
她快速点开打车软件,输入早已选好的目的地——市国际机场T2航站楼出发层。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好几次点错了位置。她设定的上车点,是隔着两条街、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侧门。
订单提交成功。地图上,代表司机的图标正在快速接近。一辆白色的普通家用轿车。
三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便利店侧门的路边。林鹿溪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去。
“尾号6234?”司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特有的、洪亮又直接的腔调。
“是…是的。”林鹿溪抱着米娅缩在后座角落,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好嘞!机场T2出发层!坐稳了啊姑娘!”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方脸,寸头,穿着厚实的夹克,说话中气十足。他利落地挂挡起步,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暖气慢慢在车厢里弥漫开,驱散着林鹿溪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冰冷和紧绷。她紧紧抱着米娅,脸贴着兔子冰凉的耳朵,目光警惕地扫过车窗外的街景。每一个路口,每一盏闪烁的警灯,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就看到熟悉的车牌,或者大伯那张虚伪的脸突然出现在车窗外。
司机大哥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那个裹在宽大旧羽绒服里、抱着个旧兔子玩偶、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里满是惊惶不安的女孩,心里咯噔一下,自动脑补了一出大戏。
“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语气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关切,“这大半夜的赶飞机,还下着雨,够呛啊!家里出啥急事了?”
林鹿溪身体一僵,抱着米娅的手更紧了,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司机大哥看她这样,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嗨!听哥一句劝!甭管啥事儿,天塌不下来!年纪轻轻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是不是……那什么,跟对象闹别扭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对“南方男人”的鄙夷和不屑,“要我说啊,姑娘你这条件,犯不着为那种不靠谱的男人伤心!哭哭啼啼,不值当!咱东北老爷们儿才叫真靠谱!疼媳妇儿,有担当,说一不二!那才叫汉子!你去了冰城就知道了,那嘎达,敞亮!”
他越说越起劲,几乎要拍着方向盘开始细数东北男人的十大优点。
林鹿溪听得有些发懵,紧绷的神经却因为这完全偏离轨道的安慰而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看着后视镜里司机大哥那张写满“我懂”的、义愤填膺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只能抱着米娅,茫然又疲惫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嗯。”
这反应落在司机大哥眼里,更成了“伤心过度、默认失恋”的铁证。他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档,车子开得更稳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