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G沉稳地停在江湾壹号气派的雕花大门外。引擎熄火,暖风的嗡鸣消失,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鹿溪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被隔绝在外的、属于冰城的凛冽寒气,正透过厚重的车门缝隙,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提醒她刚才那一路的温暖舒适,不过是短暂的安全屋。
她抱着米娅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到了。”沈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利落。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她,“能自己下去不?还是需要哥再拎一把?”
林鹿溪的脸颊瞬间又有点发烫,连忙摇头,声音还有点虚,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精神点:“能!谢谢您!”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那金属卡扣在她冻得还有点发僵的手指间显得格外不听话。
沈阔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率先推门下车。冷风“呼”地灌进来,林鹿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她抱着米娅,踩着沈阔放好的脚踏板(这车真高!)艰难地爬下车,双脚重新踩在冰冷的积雪上时,沈阔已经从后备箱里把她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提了出来,随手往她脚边一放,动作依旧随意得像在放个空箱子。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高大的身影在雪地里投下一片阴影,几乎把林鹿溪完全笼罩,“就搁这儿吧。你找那中介,让他出来接你进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浓眉微蹙,“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个把她从“西伯利亚边缘”捡回来、一路充当人形暖炉的举动,只是顺手帮了个迷路的小动物。
林鹿溪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因寒冷和陌生环境而滋生的依赖感,瞬间被这直白又带着点距离感的告别给冻了回去。
她抱着米娅,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得有点压迫感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更郑重的感谢,比如“真的太谢谢您了,沈先生”之类的。
“那…那个…”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出口却变成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磕巴,“钱…车费…我给您…” 她腾出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翻自己那个旧巴巴的小背包。
沈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浓眉一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你在逗我?”的神色。
他直接嗤笑出声,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别墅区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拉倒吧老妹儿!就你这小身板,再提钱,我怕你连人带钱一起冻成冰棍儿给我当找零了!”
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东北爷们特有的爽快劲儿,“赶紧进去!瞅瞅你这脸儿,刚捂出点热乎气儿,再站两分钟又得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长腿一迈就坐了进去。
车窗降下一条缝,他探出半个头,最后瞥了一眼抱着旧兔子、穿着旧羽绒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有点傻气的林鹿溪,嘴角似乎又扬了一下,然后车窗升起,引擎发动。
黑色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没有丝毫留恋,平稳地驶离,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在洁白的雪地上,还有原地抱着兔子、拎着箱子、被“车费”梗砸得有点懵的林鹿溪。
冷风卷着地上的细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她的裤脚上。
“……谢谢。” 她对着空气,小声地、认认真真地补上了那句迟到的感谢。虽然对方可能根本没听见,也可能根本不在乎。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安全抵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她的战场——用父母留下的最后堡垒,守住自己。
她用力眨了眨被冷风吹得有些干涩的眼睛,抱紧怀里的米娅,仿佛从中汲取了一点勇气。
然后,她拖起沉重的行李箱,朝着江湾壹号那气派非凡的、挂着“销售中心”牌子的大门走去。
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香薰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有些狼狈的身影:旧羽绒服上还沾着雪沫,脸颊被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掉了一只眼珠的旧兔子玩偶。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亮背头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语气谄媚:
“张总您放心,那套临湖的绝对给您留着,这价格也就您配得上……” 他听到门响,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林鹿溪身上那件明显有些年头的羽绒服,落在她怀里那个诡异的独眼兔子玩偶上,再看到她脚边那个看起来就颇为廉价、轮子上还沾着泥雪的行李箱时,男人——显然是中介小王——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表情,就像是精心烹制了一桌满汉全席准备招待贵宾,结果门口来了个要饭的。
他对着电话那头快速敷衍了两句“好好好,回头联系”,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北风冻住了一样,只剩下一层虚假的皮。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明显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鹿溪,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弧度:
“看房?我们江湾壹号是冰城顶级别墅区,最小户型也是三百平起跳,均价……”
他报了个足以让普通工薪阶层当场心梗的数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隔壁有个回迁小区,价格比较‘亲民’。” 他特意加重了“亲民”两个字,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林鹿溪抱着米娅,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这种眼神,她在南方的亲戚脸上见过太多次了,虚伪的怜悯下是赤裸裸的算计。
只不过眼前这位中介小哥的段位,比起她那些亲戚,显得格外肤浅和直白。
她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吐出的字却像小冰珠一样清晰脆亮:“我约了刘经理看B9栋。我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