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凝滞。
宋清平垂首,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能清晰感受到上方那道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
良久,李环的声音终于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龙骨髓,御药房确有此物,乃前朝遗留的圣药,续接经脉有奇效。”
“太子殿下,楚家一门忠臣,楚老将军为大遂战死,楚少将军为守凤陵也因此受伤,求太子殿下看在楚家忠肝义胆的份上........”
宋清平心头一紧,抬起头,对上李环深邃的眼眸。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恳请殿下赐药。”
李环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孤记得,你上次说的似乎是‘宁做林中麻雀,不做困于宫墙内的金丝雀’。”
宋清平指尖掐入掌心,低声道:“彼时年少无知,冒犯殿下,是清平之过。”
李环没有接她认错的话,而是直接、明确,不容置疑:“孤可以给你龙骨髓,但——你我婚约重定。不是儿戏,不是权宜,而是公告宗庙天下,你宋清平,将正式成为孤的太子妃。”
“你还求这药吗?”李环站在阴影处俯身看着宋清平。
宋清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楚临阳苍白却仍带着笑意的脸,那双本该纵马京华的腿如今却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眼底所有挣扎已被压下,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然。
“求。”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你当明白,这一次,没有反悔的余地。”
“好。”她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答应。请殿下取药。”
李环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的不情愿,但最终只是淡淡颔首:
“可。三日后,钦天监会择吉日下聘。至于药……我自会差太医带药亲自送去楚府,照看楚少将军。”
“是,殿下。”
宋清平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微晃,但她立刻稳住了。她没有再看李环,只是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向殿外。阳光从殿门涌入,有些刺眼。
练武场。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将士们坚毅的脸庞和冰冷的甲胄。震天的操练声中,楚临阳端坐于轮椅之上,置于指挥高台。他身形依旧挺拔,玄色大氅下,唯有膝上覆着的薄毯,无声诉说着变故。他的目光如炬,精准地扫过阵型变幻,时而发出简短的指令,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锋矢阵,箭头再利三分!”
“后军压上,速度!”
楚山快步上台,在他耳边低语:“将军,东宫来人了。”
楚临阳目光未移,只淡淡道:“嗯。”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绛紫色内侍官服、面白无须的太监已领着两名小黄门迤然上台,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奴才给楚少将军请安。太子殿下心系将军伤势,特命奴才送来宫中珍药。” 身后小黄门躬身,捧上一个雕刻着繁复蟠龙纹的紫檀木盒,异香隐隐。
楚临阳视线终于落到药盒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殿下厚意,临阳感激。”
“将军言重了。这药,还是太子妃亲自在殿下面前为将军求来的恩典呢。娘娘特意嘱咐奴才,定要亲眼看着药送到将军手上。”
“太子妃?” 楚临阳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紧缩,攥着薄毯的手指瞬间用力至骨节泛白。
太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拖长了腔调,带着几分虚伪的歉意:“哟——楚少将军您……竟还不知道呢?宋小娘子已亲自应下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这不,今儿个一早,殿下就亲自接了太子妃进宫,说是要去尚衣局量身,挑选大婚的吉服呢。”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补充道,“算算时辰,鸾驾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到宫门口了吧。”
清平……要当太子妃?
太监深深一躬:“愿将军早日康复,奴才告退。”
看着东宫来人离去的身影,高台上死寂无声。楚山屏息凝神,看到自家将军放在毯子上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但他挺直的脊梁,却未曾弯折半分。
他依旧如标枪般坐在那里,直到操练结束,将士们沉默散去。
轮椅被缓缓推回营帐。
帐帘落下的刹那,隔绝了所有光线与窥探。
昏暗之中,楚临阳独自面对案几上那个华美而刺目的药盒。他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要将那蟠龙纹路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