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阳的营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紫檀药盒上的蟠龙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活过来一般,嘲弄地凝视着他。方才高台上强撑的平静早已碎裂,只剩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楚与一种被烈火灼烧般的屈辱。
“楚山。”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属下在。” 一直守在帐外的亲兵统领楚山立刻应声而入,看到自家将军惨白的脸色和猩红的眼眶,心头一紧。
“拿着这药,” 楚临阳指着案几上的盒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跟我去宫门。”
楚山瞳孔一缩:“将军!您这是要……”
“去宫门!” 楚临阳猛地打断他,眼神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现在!”
楚山不敢再问,默默上前,捧起那沉甸甸的药盒。那异香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胸闷。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径直出了营帐,朝着皇宫方向而去。楚山捧着药盒,紧随其后,心情沉重。
皇宫正门,朱雀门,守卫森严。
太子李环的仪仗正缓缓行至宫门前,华盖巍峨,侍卫肃立。明黄色的马车车厢紧闭,象征着无上的尊荣。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宫门洞的刹那——
“臣楚临阳求见太子殿下。”
一道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守卫们立刻警觉,长戟交错,拦在了突然出现在宫门侧前方的人影前。只见楚临阳坐在轮椅上,一身墨色劲装与玄色大氅在秋风中拂动,虽身不能立,那股历经沙场的煞气与此刻决绝的气势,竟让守卫一时不敢妄动。
楚山捧着那显眼的紫檀药盒,沉默地站在轮椅之后。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未被掀开,里面传来李环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人拦驾?”
楚临阳抬起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紧闭的车帘,仿佛要穿透它,看到里面的人,看到……他身边可能坐着的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稳住声线,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臣,楚临阳求见殿下!”
他示意楚山上前。楚山双手将药盒高高捧起。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侍卫、宫人,包括赶车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谁都听得懂这话里的意味。
车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李环端坐其中,衮金龙袍的一角显露出来。他并未看向楚临阳,目光落在楚山手中那熟悉的药盒上,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
“楚将军,” 李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药既已赐下,便是你的。如此追至宫门,是嫌药不够好?”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臣不敢。”
楚临阳看着马车内的娇小身影,定了定神,做了某种决心。
“团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站起来我便亲自去迎你,为什么这次你先食言了?”
看着马车内宋清平没有应答。
“你说过不愿被束缚了自由,你不想被关进宫墙里,我也比任何人都渴望你能够得偿所愿,今日你若走进了这道宫墙,就是亲手折断你自己的翅膀。宋清平,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说完楚临阳强撑起身体往马车前走了几步,便重重摔下。
再抬起头,只见宋清平从宫道的阴影中冲出,来到了他的身边。
宋清平:“临阳哥哥,你来做什么呀!”
宋清平跪倒在楚临阳身侧,急忙搀扶着楚临阳坐了起来,想要仔细查看楚临阳的伤口,却被楚临阳拉住了手。
楚临阳:“我来还药。”
宋清平:“我是自愿嫁给太子的,临阳哥哥,我嫁给太子,和你的药无关。”
楚临阳:“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清平,我可以接受你离开我,也可以接受你爱上别人,但我不能接受你为了我,而放弃你的理想和自由!”
宋清平:“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临阳哥哥你站起来!这是唯一的药,临阳哥哥,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楚临阳:“团团,你听好了,纵使这味药千般珍贵万般罕见,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会想办法把它找到。而你——才是我不能放手的唯一。”
宋清平看着楚临阳郑重地神色,强忍住眼泪,振作起精神,要将楚临阳搀扶起来。宋清平:“好!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陪你一起去找!”
李 环:“清平,你这是要反悔吗?”
李环的声音,在清平身后响起,宋清平与楚临阳双双抬头看去,却见李环负手而立,脸色在阴發之中,暧味难明。
楚临阳将宋清平挡在了身后。
“楚少将军,你可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如今我只是太子,可我的怒火怕也是你无法担待的!”
楚临阳在宋清平搀扶下站起:“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自知即便将药原样奉还,也难平毁下之怒,但一应雷霆,我愿一人担当,还请殿下莫要迁怒于清平。”
说罢,双腿便撑不住,眼看将要倒下。
一双手扶住了楚临阳,让他坐回轮椅。
“太子殿下?”楚临阳疑惑道。
“今日的种种,不过是我想考验你二人是否真心相待彼此,看你们二人情比金坚,算你们过关了。”
转头看向宋清平。“清平,你原先放飞的那只金丝雀,如今也该自由了,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你的未来不会有我。”
太子说罢,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吧。”
宋清平抬眼看着李环。
“谢谢你,太子殿下。”
便转身推着楚临阳往宫门外走,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