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正俯身看着自己。
来吧,若薇,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只冰冷的手,毫不温柔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
“夜沉,你为什么还不死?”
女人原本清甜的声音,此刻淬满了毒液,充满了狰狞和不耐。
“你死了,你爷爷留给我的那份信托基金才能正式启动!我才能拿到属于我的那份钱!”
信托基金。
钱。
原来这就是她嘴里那份至死不渝的爱。
傅夜沉的意识世界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味。
白若薇那一瞬的温情伪装撕破后,彻底不再掩饰。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向床头柜,一把拽开抽屉。里面的药瓶、体温计被她那一挥手扫落在地,玻璃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碎裂声。
傅夜沉只能听着。
那些清脆的碎裂声,每一声都像是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没找到。
白若薇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阴鸷地转向了更私密的地方——病房里的衣柜。她踢掉碍事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咚咚”声,像是一连串催命的鼓点。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她一边低吼,一边将那些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一件件扯出来。她粗暴地把手伸进内袋掏摸,确认没有东西后,就嫌恶地将衣服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没有。还是没有!
白若薇的视线猛地转回病床,最后落在了傅夜沉身上。
傅夜沉的意识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毫无尊严地伸进了他的病号服里。
她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随意翻动,手指在他身上粗鲁地搜寻,甚至用力掰开他僵硬紧握的手指,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掌心,试图确认有没有夹藏什么钥匙。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岩浆一样在他早已毫无知觉的血管里奔涌。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宠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此刻他在她眼里,甚至不如一个可能藏着印章的保险箱!
就在白若薇几乎要将傅夜沉身上的管子都扯断时,一道毫无温度的电流声,突然刺穿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狂乱。
“左手边,第三个柜子,暗格里。”
这声音突兀、幽冷,经过电流的处理显得格外失真,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白若薇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僵在原地。她的手还伸在傅夜沉的枕头底下,脸上的贪婪和狰狞甚至来不及收回,就被极度的惊恐所覆盖。
她猛地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房间。
“谁?!谁在那儿!”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通过环绕音响,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
“白小姐找得这么辛苦,连我老公的内裤都要翻一遍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好心给你指个路。”
是夏星辰!她不是去欧洲了吗?
白若薇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慌乱地后退两步,后腰撞翻了输液架,“哐当”一声巨响,回荡在死寂的深夜里。
“夏星辰!你在哪儿?你……你装神弄鬼!”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惧,眼神疯狂地在房间的角落搜寻摄像头。
“我就在你头顶看着你呢。”
夏星辰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啧,你把你那两万块做的美甲弄断了,就在刚才翻床垫的时候,没发现吗?”
这一句细节,彻底击溃了白若薇的心理防线。
她真的在看!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那个女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刚才那些丑陋、贪婪、疯狂的举动,就像是一个滑稽的小丑,正在给夏星辰表演马戏!
“你……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报警!”白若薇语无伦次地吼道,脸色惨白如纸。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嗤笑,那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报啊。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一直以温婉著称的白家大小姐,是怎么趁着正室不在,深更半夜跑到植物人前男友的病房里,进行入室抢劫的。”
夏星辰语调一转,声音骤然冷厉下来,如同利刃出鞘。
“白若薇,你刚才掐我老公那一下,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说,如果我把这段视频发给媒体,发给你们白家的股东,你那个即将上市的公司,还能值几个钱?”
“不……不要……”
白若薇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那是她的命门,夏星辰捏住了她的七寸!
“滚。”
这一个字,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白若薇如蒙大赦,什么印章,什么信托,此刻统统被抛诸脑后。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撞开房门落荒而逃。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走廊外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杂乱的脚步声。
世界终于重归寂静。
几秒后,门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夏星辰穿着柔软的居家拖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那张大床,径直走到窗边,将被白若薇撞得歪斜的盆栽扶正,又走到床尾,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被踩脏的薄被,随手扔进脏衣篓,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崭新的。
她抖开被子,动作轻柔地盖在傅夜沉身上,细心地将他的手臂也放进被子里,甚至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领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却让傅夜沉的意识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老公,看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嘲弄的笑意。
“这就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她不想要你这个人,她只想要你的钱,盼着你早点死,好继承你的遗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扎进傅夜沉早已千疮百孔的认知里。
夏星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无反应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而我呢?”
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他无声的挣扎。
“我跟她不一样。”
“我盼着你活着。”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带来一阵战栗的凉意。
“生不如死地活着。”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词,重重地砸进了傅夜沉的黑暗世界。
这一次,预想中的滔天恨意却没有如期而至。
那股盘踞在他意识深处,对夏星辰的憎恶与愤怒,在此刻竟然诡异地消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恶心。
是对白若薇的恶心。
更是对自己眼瞎心盲的、无尽的懊悔与羞愤。
他脑中不断回放着过去的一幕幕。白若薇梨花带雨地说着爱他,白若薇善解人意地为他着想,白若薇纯洁无瑕得像个天使……原来,那每一帧他曾视若珍宝的画面背后,都贴着价格标签,都藏着最恶毒的算计。
而夏星辰……
这个恶毒的、虚伪的、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女人。
她的每一句嘲讽,每一分算计,都摆在明面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她要他的钱,她要他的权,她要他痛苦。
她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
在经历了白若薇那致命的背刺后,面对夏星辰这种明晃晃的恶意,傅夜沉的意识深处,竟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至少,这个女人的企图,他全都“听”见了。
他知道她的刀会从哪个方向来,也知道那刀刃有多锋利。
这是一种已知的、可控的绝望。
比被蒙在鼓里,被最信任的人温柔地推向深渊,要好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