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酒喝到半夜。
大帐内弥漫着酒气和羊肉的香味,戎狄首领们围着篝火跳舞,粗犷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李彻被安排坐在赫连铁右手边,那是贵宾的位置。乌兰坐在他对面,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显得格外明亮。
“王爷,尝尝这个。”赫连铁亲自切下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腿肉,放在李彻面前的木盘里,“这是我们草原上最好的羔羊,吃了它,咱们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李彻道谢,用匕首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带着特殊的香料味道,确实美味。但他心中清楚,这顿“兄弟宴”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相互试探。
“右贤王,”一位飞鹰部的老首领端着酒碗摇晃着走来,他已喝得满面通红,“咱们既然结盟,总得有个凭证。你们汉人讲究个...信物,是不是?”
这话一出,帐内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赫连铁和李彻。
赫连铁捋着胡须,笑道:“老巴图说得对。不过传位诏书和虎符,已经是天大的信物了。王爷,你说呢?”
李彻放下匕首,擦了擦手:“信物自然要有。本王有个提议:本王留在王庭,作为质子,以示诚意。如何?”
帐内一片哗然。连赫连铁都愣住了。
“王爷,这...”赫连铁皱眉,“你是大燕亲王,怎能为人质?”
“正因为是亲王,才够分量。”李彻神色平静,“本王留在王庭,一来可随时与右贤王商议大事,二来也可让那些怀疑结盟诚意的人闭嘴,三来...”他顿了顿,“本王在京中还有些眼线,需要时间布置。”
乌兰忽然开口:“王爷就不怕我们扣下你,向大燕新帝要挟?”
“要挟什么?”李彻反问,“皇兄巴不得我死在这里,你们扣下我,正中他下怀。他能给你们什么?更多空头许诺?”
乌兰哑口无言。
赫连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王爷果然有胆识。好,既然如此,王爷就在王庭住下。不过不是质子,是我赫连铁的贵客!来人,将东边那顶金帐收拾出来,给王爷居住!”
“谢右贤王。”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同。众首领看向李彻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敢以亲王之尊留在敌营为质,这份胆魄,草原上的汉子最是敬佩。
乌兰起身,走到李彻面前,举着酒碗:“王爷,我敬你一碗。”
李彻也起身举碗:“公主请。”
两人对饮,乌兰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沿着白皙的脖颈流下。她一抹嘴,低声道:“王爷今夜说的话,我会查证。若我父亲真与弑父之人合作...”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会亲自给他一个交代。”
李彻看着她:“公主不必自责。政治场上,真真假假,谁又能看得清全部?”
“你看得清。”乌兰盯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这场交易的本质。”
“因为本王身处其中。”李彻将空碗放在桌上,“旁观者清,当局者...未必迷。”
乌兰还想说什么,赫连铁已走过来:“王爷,时候不早,我让人送你去休息。明日咱们再详谈。”
“好。”
李彻被带到一顶金色大帐前,帐外有六名戎狄武士守卫。帐内陈设华丽,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正中是铜制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床榻上铺着貂皮褥子,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马奶酒。
“王爷请安歇,若有需要,摇这个铃即可。”带路的侍女递上一个铜铃,躬身退出。
李彻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道缝隙。外面月光如水,王庭大部分帐篷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骑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
“王爷。”王石头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压得很低。
李彻掀开帐帘,见王石头和另外两名亲卫站在阴影里。
“你们怎么进来的?”
“赫连铁允许我们护卫王爷。”王石头道,“不过只许我们三人留下,其他兄弟已让他们先回朔方报信了。”
李彻点头:“进来吧。”
三人进帐,王石头立即检查帐内有无异常,另外两人则守在门口。
“王爷,咱们真要留在这里?”王石头忧心忡忡,“万一他们翻脸...”
“他们不会。”李彻在榻边坐下,“至少现在不会。赫连铁需要本王的支持登上王位,本王也需要他的力量。这是互利。”
“可乌维那边...”
“这正是本王留在这里的原因。”李彻眼中闪过冷光,“乌维与皇兄有约,若他知道赫连铁与本王结盟,必会有所动作。本王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知道。”
王石头似懂非懂,但见王爷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
这一夜,李彻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父皇临死前的面容,还有母妃温柔的笑脸。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声音:“王爷,右贤王有请。”
李彻整理衣冠,走出大帐。晨光中的戎狄王庭别有一番景象,妇女们已在挤马奶,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声。
赫连铁的大帐前已架起篝火,火上烤着整只羊。赫连铁正与几名首领议事,见李彻来了,招手让他过去。
“王爷休息得如何?”
“甚好。”李彻在铺着兽皮的石凳上坐下,“右贤王这么早召集议事,可是有要事?”
赫连铁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乌维已率军从朔方城外撤回,三日之内就会回到王庭。”
帐内气氛一紧。
“这么快?”黑熊部首领巴图皱眉,“不是说要在朔方城外驻扎一个月吗?”
“可能是知道了王爷来王庭的消息。”赫连铁看向李彻,“乌维在军中必有眼线。”
李彻并不意外:“左贤王回来,会有什么动作?”
“第一,他会质疑你我结盟之事;第二,他会联合那些对他忠诚的部落首领,逼我交出王爷;第三...”赫连铁顿了顿,“他可能会提前动手,争夺王位。”
“老王病情如何?”
“很不好。”赫连铁压低声音,“太医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这也是乌维急着回来的原因——他要赶在老王咽气前,确立自己的继承权。”
李彻沉思片刻:“右贤王现在能调动多少兵力?”
“我本部有三万骑兵,加上黑熊部、飞鹰部等盟友,一共五万。乌维的苍狼部有四万,加上铁蹄部、烈马部等,大约六万。双方相差不大。”
“若加上本王的镇北军呢?”
赫连铁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可修书一封,命秦牧将军率两万精兵北上,陈兵王庭百里之外。”李彻道,“他们不必参战,只需摆出姿态,乌维就不敢轻举妄动。”
“好!”赫连铁拍案,“有王爷相助,此事可成!”
“但有两个条件。”李彻竖起手指,“第一,两万镇北军北上,需要粮草补给,这要右贤王提供。第二,乌维若败,他的部落如何处置,需由本王定夺。”
赫连铁略一思索:“粮草没问题。至于乌维部落...王爷想如何处置?”
“苍狼部是戎狄第一大部,若强行吞并,恐生内乱。”李彻缓缓道,“不如分化瓦解。乌维本人必须死,但其子嗣和部将,愿意归顺右贤王的,可保留部分权力;不愿归顺的...”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赫连铁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昨夜宴席上,他还觉得李彻虽有胆识,终究年轻气盛。可现在这番话,却是老辣狠绝,不留后患。
“王爷思虑周全。”赫连铁点头,“就按王爷说的办。”
李彻当即修书两封,一封给秦牧,命他率两万精兵北上;另一封给赵峥,命他坚守朔方,提防朝廷那营禁军和可能来自京中的其他动作。
信使快马加鞭,当日出发。
接下来的两天,王庭气氛日渐紧张。赫连铁调兵遣将,加固王庭防御。各部落首领或明或暗地表态站队,王庭隐隐分成两派。
乌兰这两天常来找李彻,有时是请教中原文化,有时是探讨兵法。这个戎狄公主聪慧过人,对中原典籍竟颇有研究。
“王爷觉得,《孙子兵法》中哪一条最重要?”这日午后,乌兰坐在李彻帐中,捧着一碗奶茶问道。
李彻正在擦拭佩剑,闻言抬头:“公主也读《孙子兵法》?”
“父亲请汉人老师教的。”乌兰道,“他说要打败敌人,就要先了解敌人。我觉得这话有道理,所以学了汉语,读了你们的书。”
“公主好学。”李彻将剑归鞘,“《孙子兵法》博大精深,但若说最重要的一条,本王认为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乌兰重复着,“就像王爷了解我父亲和赫连铁叔叔的矛盾,了解大燕新帝的心思?”
李彻笑了:“公主聪慧。”
乌兰却没有笑,她放下茶碗,神色认真:“王爷,若你...若你真的夺回皇位,会如何对待戎狄?”
“公主希望本王如何对待?”
“我希望...”乌兰望向帐外,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我希望草原上的孩子能和中原的孩子一样,有饭吃,有衣穿,不必每年秋天都要担心能不能熬过寒冬。我希望两国商人能自由往来,我们能用牛羊换你们的粮食和布匹,而不是用刀剑去抢。”
她转过头,看着李彻:“王爷能做到吗?”
李彻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王不敢保证能完全做到,但会尽力。战争带来的只有仇恨和死亡,和平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个道理,本王懂。”
乌兰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她起身,走到李彻面前:“那我会帮你。不仅因为结盟,也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红色袍角在帐门处一闪而逝。
李彻望着晃动的帐帘,若有所思。
第三日傍晚,乌维大军回到王庭。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王庭外,赫连铁已率众等候。
乌维一马当先,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到赫连铁,他勒住马,冷笑道:“赫连铁,听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做了不少事啊!”
“左贤王辛苦了。”赫连铁神色平静,“不知朔方战事如何?”
“哼!若不是有人暗中作梗,朔方城早破了!”乌维目光如电,扫过赫连铁身后的众人,最后落在李彻身上,“这位就是大燕靖王?”
李彻上前一步:“正是本王。”
“好胆!”乌维忽然大笑,“竟敢孤身来我王庭!赫连铁,你扣下大燕亲王,是想挑起两国大战吗?”
“左贤王误会了。”赫连铁淡淡道,“靖王是本王请来的贵客,何来扣下一说?”
“贵客?”乌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彻面前,上下打量,“我听说,你与我那大燕皇帝兄弟有约,要助他除掉这个弟弟。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众首领都变了脸色。
李彻面不改色:“左贤王说笑了。皇兄与本王兄弟情深,何来除掉一说?倒是左贤王,与京中某些人私下往来,不知图谋什么?”
乌维脸色一沉:“小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是本王的贵客,自然有说话的份。”赫连铁挡在李彻身前,“乌维,你与大燕新帝私下交易,割让朔方以北三百里,此事老王知道吗?各位首领同意吗?”
“你胡说什么!”乌维怒道,“我那是为了戎狄利益!”
“为了戎狄利益?”赫连铁冷笑,“那你可知,与你交易的那位大燕新帝,是弑父篡位的逆贼?与这种人合作,长生天都不会保佑!”
“放屁!”乌维拔刀,“赫连铁,我看你是被这汉人小子蛊惑了!今日我就宰了他,再跟你算账!”
刀光一闪,直劈李彻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红色身影闪过。乌兰不知何时出现,弯刀出鞘,架住了乌维的刀。
“父亲,住手!”
乌维一愣:“乌兰?你干什么!”
“父亲,赫连铁叔叔说得对。”乌兰收刀,却仍挡在李彻身前,“与大燕新帝交易之事,您确实该给各位首领一个交代。”
“连你也...”乌维脸色铁青,“好好好,你们都反了!来人!”
他身后亲兵拔刀上前。赫连铁这边的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都住手!”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老王的大帐帘子掀开,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个枯瘦的老人走出来。老人穿着王袍,头戴金冠,虽病容满面,但眼神依旧锐利。
“父王!”乌维和赫连铁同时跪下。
老王咳嗽几声,缓缓走到场中,目光扫过众人:“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动手了?”
“儿臣不敢!”两人齐声道。
“不敢?”老王冷笑,“乌维,你私自与大燕新帝交易;赫连铁,你未经我允许与靖王结盟。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王吗?”
全场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老王走到李彻面前,仔细打量他:“你就是秋道月的儿子?”
李彻躬身:“正是。”
“像,真像。”老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二十年前,你母亲在雪崩中救我一命。那时她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而是希望你能明白,生命可贵,不该轻易践踏。’”
他转身,看着乌维和赫连铁:“可你们呢?为了权力,可以牺牲百姓,可以背叛誓言,可以兄弟相残!”
“父王,儿臣是为了戎狄...”
“住口!”老王厉声打断乌维,“为了戎狄?为了戎狄就该联合弑父之人?为了戎狄就该割让祖辈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乌维低头不语。
老王又看向赫连铁:“你与靖王结盟,可有想过后果?若他日他反悔,你当如何?”
赫连铁沉声道:“儿臣相信靖王殿下。”
“相信?”老王摇头,“政治场上,最不能信的就是‘相信’二字。”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女连忙为他抚背。
良久,老王喘息稍定,缓缓道:“我时日无多。王位传给谁,本已有定论。但你们今日所为,让我改了主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日后,在长生天见证下,举行那达慕大会。你们两人,各率部将,进行三场比试:摔跤、骑射、刀术。胜者,继承王位。”
乌维和赫连铁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火花迸溅。
“至于靖王,”老王看向李彻,“你是客人,也是见证人。三场比试,你也派三人参加。若你的人能赢一场,我便承认赫连铁与你的盟约有效,并亲自为你们作证。若一场都赢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彻躬身:“遵命。”
老王点点头,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回大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场中一片寂静。乌维狠狠瞪了赫连铁和李彻一眼,带着手下走了。赫连铁这边的人也开始散去。
乌兰走到李彻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父亲会这样...”
“无妨。”李彻平静道,“三场比试,正好。”
赫连铁皱眉:“王爷,那达慕大会是我们草原最盛大的比武,参赛的都是顶尖勇士。王爷只带了三个亲卫,恐怕...”
“右贤王不必担心。”李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本王自有安排。”
回到金帐,王石头急道:“王爷,咱们就三个人,怎么比?那达慕大会可不是儿戏,戎狄勇士个个都是拼命的主!”
李彻却笑了:“谁说要你们三个上了?”
“啊?”
“摔跤,本王亲自上。”李彻活动了一下手腕,“骑射,石头你上。至于刀术...”他顿了顿,“乌兰公主,应该会帮忙。”
“公主?”王石头瞪大眼睛,“她能代表咱们?”
“她是本王的盟友,自然可以。”李彻走到桌边,摊开纸笔,“现在,本王要写封信。石头,你去请乌兰公主过来一趟。”
“是!”
王石头走后,李彻提笔写信。不是给秦牧,也不是给赵峥,而是给一个远在京城的故人——太医院院正周谨言之子,周明轩。
周明轩是他少时伴读,两人情同兄弟。周太医因知晓先帝中毒真相而被李恒灭口,周明轩侥幸逃脱,如今隐姓埋名,在京中潜伏。
信中,李彻将北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命周明轩联络朝中对新帝不满的官员,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写完信,用蜡封好,乌兰正好掀帘进来。
“王爷找我?”
“公主请坐。”李彻将信收好,“三日后那达慕大会,刀术一场,本王想请公主出战。”
乌兰并不意外:“王爷怎知我会答应?”
“因为公主也希望戎狄能有一个明智的王,而不是一个只知掠夺的莽夫。”李彻直视她的眼睛,“乌维左贤王若上位,必会继续与大燕新帝合作,到时两国战火不断,百姓遭殃。赫连铁右贤王若上位,至少会尝试走和平之路。公主,本王说得可对?”
乌兰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但我要提醒王爷,我父亲的刀术,在草原上罕有敌手。我虽得他真传,但毕竟是他女儿,真对上,未必能赢。”
“尽力即可。”李彻道,“何况,比试的规则是什么?”
乌兰一愣:“那达慕大会的三项比试,都是擂台战。双方各派一人,败者下,胜者继续,直到一方无人可派。”
李彻笑了:“也就是说,刀术一场,我们可以派多人?”
“理论上是...但王爷除了我,还能派谁?你那三个亲卫,刀术虽不错,但在我父亲面前,恐怕走不过十招。”
“本王自有安排。”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神秘,“公主只需答应出战即可。”
乌兰看着他自信的模样,心中忽然安定下来:“好,我答应。”
当晚,李彻秘密召来王石头和另外两名亲卫,吩咐一番。然后又亲自去见赫连铁,商议对策。
深夜,王庭大部分人都已入睡。李彻却走出金帐,来到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王庭,数千顶帐篷在月光下如同白色浪花。
他想起父皇信中的话:“若戎狄可为我所用,许以利,结为盟,亦无不可。”
如今盟约已结,但能否真正“用”起来,还要看三日后的那达慕大会。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草原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衣袂。
“王爷还没睡?”
李彻回头,见乌兰不知何时也来了。她换了身便装,长发披散,在月光下如缎子般光亮。
“公主不也没睡?”
“睡不着。”乌兰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我在想,如果三日后我们输了,会怎样。”
“不会输。”
“王爷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必须赢。”李彻望着远方,“本王已经输不起了。父皇的仇,母妃的仇,还有北疆千万百姓的安危,都系于此。所以,不能输。”
乌兰侧头看他,月光下这个年轻王爷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坚毅如铁。她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赢,能改变些什么。
“王爷,若你...真的当了皇帝,会娶草原女子为后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李彻一怔,随即笑道:“公主怎么问这个?”
乌兰脸一红,好在夜色掩映看不真切:“就是...好奇。你们汉人皇帝,不都喜欢娶很多妃子吗?”
“那是前朝陋习。”李彻摇头,“本王若为帝,只会娶心爱之人,一人足矣。”
“一人足矣...”乌兰重复着,眼中闪过异样光彩。
两人沉默地望着月色下的草原。远处,巡逻骑兵的火把如萤火般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黑影,那是大燕的国土。
“王爷,天凉了,回去吧。”良久,乌兰轻声道。
“好。”
两人并肩走下高坡,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庭中,某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一道缝,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随即又合上。
那是乌维的帐篷。
帐内,乌维正与几名心腹密议。
“三场比试,摔跤我亲自上,必赢。”乌维灌下一口酒,“骑射让巴特尔上,他是草原第一神射手。刀术...乌兰那丫头若真敢替赫连铁出战,我就亲自教训她!”
“左贤王,那靖王那边...”一名心腹提醒。
“哼!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会什么摔跤?至于他的亲卫,不足为虑。”乌维冷笑,“赫连铁以为找了个靠山,却不知是找了个累赘。三日后,我要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可老王那边...”
“父王老了,糊涂了。”乌维眼中闪过狠色,“等那达慕大会结束,我登上王位,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与靖王的盟约,然后...联合大燕新帝,南北夹击,一举吞并赫连铁的势力!”
“左贤王英明!”
乌维大笑,又灌下一碗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滴在虎皮褥子上,洇开一片暗色。
同一轮明月下,赫连铁帐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赫连铁正在擦拭一把弯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右贤王,三场比试,您有把握吗?”黑熊部首领巴图问道。
“摔跤一场,乌维亲自上,我虽不惧他,但胜负难料。”赫连铁缓缓道,“骑射一场,咱们有哲别,可与巴特尔一战。刀术...乌兰出战,她对上乌维,怕是...”
“靖王说他有安排。”飞鹰部首领插话,“右贤王,您真信他?”
赫连铁沉默片刻:“不是信他,是信他手中的诏书和虎符。更信老王的选择——若老王不看好他,不会给他三场比试的机会。”
“可万一输了...”
“那就说明长生天不眷顾我们。”赫连铁收刀入鞘,“但我觉得,长生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这一夜,王庭中许多人无眠。三日后的那达慕大会,将决定戎狄的未来,也将影响大燕的国运。
而李彻躺在金帐中,望着帐顶的纹饰,心中反复推演着三场比试的每一个细节。
不能输,一步都不能错。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