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3:33

永安八年暮春之雨,总携几分缠绵暖意,淅淅沥沥洒于东宫琉璃瓦上,溅起细碎水花,复顺檐角兽首滴落,于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湿印记。寝殿之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除却常设之安神香,尚飘着淡淡红枣桂圆甜香——此乃萧景琰亲手为苏明曦熬制之产后补汤,瓷碗置于描金小几之上,氤氲热气模糊了窗边悬挂绣着鸾凤和鸣之纱帘。

苏明曦斜倚于铺着软绒锦垫之床头,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仅以一支素银簪固定,产后倦意尚未完全消散,脸色略带几分苍白,却因眼底笑意而显得格外温润。她刚喂完小皇孙,正由宫人搀扶着起身活动,萧景琰便快步从外间进来,玄色常服之上尚沾些许雨丝,见她立着,立刻上前扶住,语气满是疼惜:“娘子怎不在床上躺着?刚生产完身子虚,仔细受了凉。”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明曦之腰,动作轻柔得好似对待稀世珍宝,另一只手已接过宫人递来之暖炉,塞进她掌心:“方才去御书房见父皇,他还特意叮嘱,让吾务必好好照料娘子,言娘子为皇家诞下皇嗣,乃大功一件。”苏明曦笑着依偎在他身侧,指尖划过他袖口被雨浸湿之布料:“殿下公务繁忙,不必时时守着妾身,有宫人照料便好。”

“公务再忙,亦不及娘子与孩儿重要。”萧景琰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亲手端过那碗尚温热之补汤,用银勺舀起一勺,吹至温热才递到她唇边,“此乃吾照着御膳房嬷嬷所教之法熬制,加了娘子爱吃的蜜枣,娘子尝尝合不合口味。”苏明曦张口咽下,甜暖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望着萧景琰专注之眉眼,眼底泛起细碎泪光:“殿下待妾身,总是这般好。”

萧景琰放下汤碗,伸手拭去她眼角之泪,温声道:“娘子乃吾之太子妃,是要与吾携手一生之人,吾不对娘子好,对谁好?”他目光转向床榻上熟睡之小皇孙,小家伙眉头微蹙,粉嘟嘟之小脸皱成一团,模样憨态可掬,“父皇今日问起皇孙之乳名,说要亲自为他赐名,吾想着,这孩儿之乳名,该由娘子与吾一同商议才是。”

提及此事,苏明曦之眼睛亮了起来,她坐直身子,轻声道:“妾身这几日亦在琢磨,殿下你看‘瑾儿’如何?‘瑾’为美玉,寓意他能如美玉般温润纯粹,亦盼他将来能有玉之品性,坚守本心。”萧景琰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瑾儿’,好名字。既雅致又有深意,正合吾儿之气度。”他握住苏明曦之手,指尖摩挲着她之掌心,“明日吾便入宫回禀父皇,想必他亦会喜欢这个名字。”

窗外之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恰好落在小皇孙之脸上。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咂了咂小嘴,翻了个身,露出了后颈细腻之肌肤。苏明曦望着儿子之睡颜,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对了殿下,昨日母亲带着倾绾来看妾身,殿下都没瞧见,倾绾那孩儿,如今越发乖巧了。”

一提起苏倾绾,萧景琰之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吾昨日在殿外远远瞧了一眼,小姑娘躲在沈夫人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之眼睛,怯生生之模样,倒比上次见时更娇憨了些。”他想起苏倾绾眉心那片醒目之嫣红砂痕,补充道,“她眉心之砂痕,似乎比先前更温润了些,那日皇孙啼哭时,吾见那砂痕还微微泛光,想来仙师所言不虚,此砂痕确是祥瑞之物。”

苏明曦点点头,语气满是牵挂:“妾身亦瞧着了,那砂痕红得纯正,绝非邪祟之相。只是这孩儿胆子太小,昨日听见殿内人多,便一直往母亲怀里缩,连妾身都不敢多看。”她轻轻叹了口气,“母亲说,府里为了护着她,几乎不让外人随意探视,可总这样亦非办法,将来她总要长大,总要与人相处。”

萧景琰握住她之手,温声道:“娘子亦不必太过忧心。倾绾尚小,性子本就内向,等再大些,多带她来东宫走动走动,有瑾儿陪着,她之胆子或许会大些。”他顿了顿,继续道,“何况岳丈与大郎、二郎、三郎皆将她护得极好——大郎以文护名,二郎以武立誓,连最小之三郎都懂得用巧思为她化解流言,还有吾东宫在,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仙师说她十八岁遇贵人方能砂消颜显,在此之前,吾等便替她守好这份安稳。”

“殿下想得周到。”苏明曦心中之担忧消散了不少,她望着萧景琰,眼中满是依赖,“昨日母亲还说,倾绾如今最是黏着大郎,每日都要听大郎念诗才肯入睡。大郎亦疼她,为了驳斥府外之闲言碎语,还特意作了一篇《砂瑞赋》,说那砂痕是仙赐之祥瑞。”

萧景琰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大郎之才情,在京中少年一辈里本就数一数二,此篇《砂瑞赋》想必能堵住不少人之嘴。”他起身走到床榻边,轻轻为小皇孙掖好被角,“将来瑾儿长大了,亦要多向大郎学习,不仅要有才学,更要有这份护佑家人之担当。二郎那般刚勇,亦值得瑾儿效仿,做个有风骨之男子汉;三郎心思灵巧,此份处事智慧同样难得。”

苏明曦看着他温柔之侧影,忽然想起成婚之初,萧景琰在她面前尚带着几分太子之矜持,如今却连为孩儿掖被角这样之琐事都亲力亲为,心中暖意翻涌。她轻轻抚过鬓边碎发,含笑道:“殿下,妾身今日才发觉,殿下对妾身三位兄长之称呼,竟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婚前殿下总客客气气称‘苏大公子’‘苏二公子’‘苏三公子’,如今张口便是大郎、二郎、三郎,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榻上之瑾儿身上,轻声问,“殿下说瑾儿和倾绾,将来会不会像吾等一样亲近?”萧景琰手上之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时眼中笑意更深,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她之手背:“本就该是这般亲近。娘子与吾乃夫妻,娘子之兄长便是吾之姻亲兄长,喊一声大郎、二郎、三郎,才不显得生分。”苏明曦顺着他之目光望向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瑾儿柔软之胎发,语气满是憧憬:“妾身盼着瑾儿多学学这几位舅父——大郎之温厚才情,二郎之刚直勇毅,三郎之玲珑心思,都是难得之品性。有他们言传身教,再加上倾绾妹妹作伴,瑾儿将来定会成长为可靠之男子汉。”

“定会的。”萧景琰转过身,重新坐回她身边,握住她之手,目光坚定,“他们是血脉相连之甥姨,又有吾等两家长辈之情分在,将来必然会相互扶持。等瑾儿大些,吾便让他常去将军府,陪着倾绾妹妹读书写字,让她亦多些玩伴,性子便不会这般怯懦了。”

说话间,床榻上之小皇孙忽然“咿呀”一声,睁开了乌溜溜之眼睛,正好对上萧景琰望过来之目光,立刻露出一个无齿之笑容。萧景琰心中一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之小脸蛋,对苏明曦道:“娘子看瑾儿,定是听懂吾等说的话了。”

苏明曦笑着靠在萧景琰肩头,窗外之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纱帘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之光晕。寝殿内静悄悄之,只有小皇孙偶尔发出之软语和窗外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馨和睦之画面。萧景琰低头看着怀中之妻子和床榻上之孩儿,心中满是安稳——有妻如此,有子如此,还有将军府这样之坚实后盾,此东宫,此大靖,定会越来越安稳。

而他与苏明曦都未曾察觉,这份东宫与将军府之间之温情羁绊,早已在无形中为苏倾绾撑起了一片安稳之天地。此刻之将军府西跨院,苏倾绾正被沈氏抱在怀里,听着苏文彬念诵《砂瑞赋》,眉心那片嫣红砂痕,在透过窗棂之阳光下,又悄悄泛开一丝极淡之光泽,仿佛在回应着东宫之这份牵挂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