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将军府的苏倾绾也已两岁,这个时候正是婴孩长势最盛时。暖光顺着长安街的青石板漫开,悄然淌入镇国将军府朱红的门扉。府中西跨院的紫藤萝正闹得热烈,虬曲的藤蔓攀着雕花竹架蜿蜒而上,紫莹莹的花穗垂成帘幕,风过处簌簌轻摇,将细碎的花影投在廊下的竹席上,漾出几分雅致的斑驳。即将满周岁的苏倾绾穿着藕荷色绣折枝兰的小袄,已能扶着廊柱蹒跚学步,小胖手攥着垂落的花藤,眉心那抹嫣红灵砂在紫藤花影里浸着,竟透出几分紫霞染就的温润光泽。
“倾绾慢些,大哥接着你。”苏文彬身着月白儒衫,膝头微屈蹲在妹妹身前,青衫下摆轻扫过竹席上的花影。他伸出削瘦却有力的食指,递到苏倾绾眼前。小姑娘立刻牢牢攥住那根温热的手指,肉乎乎的小腿颤巍巍往前挪,走两步便晃一下,像株被春风拂得摇晃的嫩柳,引得廊下伺候的嬷嬷丫鬟都捂着帕子轻笑。
沈氏斜倚在铺着云纹软垫的藤椅上,含笑望着儿女嬉闹,素白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自倾绾降生,她便不肯假手他人,夜里要起三四回为幼女掖被、喂夜奶,白日里还要执掌府中中馈,小到针线房的绣线配色,大到外院的田庄账目,都要一一过目。长子文彬苦读,她每日亲自磨墨铺纸;次子武恒练剑,她亲手缝制护膝;连最小的墨然学着打理铺面,寄回的书信她都逐字逐句批注指点。入春以来,她总觉头目昏沉,晨起时鬓边常沁着冷汗,起初只当是操劳过度,强撑着不肯声张。此刻见女儿攥着文彬的手稳步了些,刚要扬唇夸赞,一阵天旋地转突然袭来,眼前的紫藤花影瞬间糊成一片,耳边的笑语也似隔了层水,嗡嗡地听不真切。
“夫人!”贴身伺候的张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背,声音里掺着慌意,“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像宣纸,快靠好歇歇!”
这声惊呼如石子投湖,瞬间搅散了廊下的欢悦。苏文彬立刻抱起苏倾绾冲到母亲身边,小姑娘趴在兄长肩头,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去摸沈氏的脸颊,见母亲脸色苍白,软糯地喊了声“娘”,声音里带着懵懂的担忧。苏振邦刚从演武场回来,玄色劲装还沾着薄汗,腰间佩剑的穗子尚在轻晃,听闻动静大步流星赶来,见妻子歪在嬷嬷怀里,唇上半点血色也无,铁铸般的眉峰瞬间拧成了结:“晨间还说精神好些,怎么突然这样?”
“不妨事,许是晨间露重,受了点凉。”沈氏缓过那阵眩晕,勉强牵起唇角,抬手去碰丈夫的袖口,指尖的冰凉却被他反手攥住。“倾绾昨夜踢被,我起身哄了两回,许是没睡好。”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的倦意却瞒不过朝夕相伴的丈夫。
“糊涂话。”苏振邦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臂膀坚实如铁,动作却轻得像托着易碎的青瓷,大步往内室走,声音沉得能砸出坑,“从今日起,倾绾交由奶娘照料,夜里不许你再起身。苏忠!立刻去请太医院院正,片刻也别耽搁!”想当年雁门关血战,他身中三刀仍能提剑冲锋,此刻怀抱着妻子轻飘飘的身子,心却悬得像挂在崖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苏倾绾被张嬷嬷抱着,扒着竹帘望着父亲抱着母亲的背影,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不懂“生病”的分量,只看惯了母亲温和的笑、父亲爽朗的笑,此刻两人的神情都让她心慌,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胖手紧紧攥着张嬷嬷的衣襟,把脸埋进她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太医院院正李太医来得极快,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跟着苏振邦的亲兵一路小跑入院。他是看着沈氏长大的世交,当年沈氏嫁入将军府,便是他来诊的喜脉,此刻为沈氏搭脉,苍老的手指在腕间寸关尺处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比苏振邦还要凝重。
“李太医,脉象如何?”苏振邦立在床侧,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个儿子挤在门框边,苏文彬捧着医书的手微微发抖;苏武恒攥着桃木剑,小脸涨得通红;苏墨然则揪着张嬷嬷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李太医收回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沉缓:“将军,夫人这是气血两亏积劳成疾。产后本就该静养,她却日夜操劳,耗损太多。臣开一副益气补血的方子,先服三剂看成效,但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头——”他目光扫过床榻上虚弱的沈氏,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这身子已是风中残烛,必须彻底静养,万不可再劳心,更不能受半点惊吓,否则……”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让人心惊。
“我知道了。”苏振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立刻吩咐管家苏忠亲自去太医院抓药,又让厨房炖上燕窝参汤,务必清淡滋补。他守在床边,看着沈氏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羊脂玉镯——那是他当年平定江南时,寻遍玉石坊才得的珍品,如今玉镯依旧温润,戴镯子的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消息传到东宫时,苏明曦正抱着瑾儿在暖阁前晒太阳。乳母刚喂完奶,她正用软帕轻轻擦拭儿子的嘴角,听闻母亲病危的消息,手猛地一颤,软帕掉在地上,险些将怀中的瑾儿摔出去。萧景琰眼疾手快扶住她,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温声安抚:“别急,我已让李太医带两名得意门生过去,定会竭力医治。你刚生产完,动气伤身子。”
“我如何能不急?”苏明曦眼眶泛红,紧紧抓住萧景琰的衣袖,指节泛白,“母亲本就体弱,怀倾绾时孕吐得厉害,产后第三天就起来打理家事。府里几十口人的生计,三个弟弟的学业生计,还有年幼的倾绾,哪一样不是她在操心?前几日我回府,见她夜里还在灯下为武恒缝护膝,眼下的青黑重得遮不住,这身子早就熬空了!”她越说越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殿下,我要回将军府,我要陪着母亲。”
萧景琰知她心意已决,立刻吩咐备车:“我陪你一同去。父皇那边我已让人回话,他素来体恤臣子家眷,定会应允。”他扶着苏明曦上车,又细心地将瑾儿交给乳母,叮嘱道,“路上若觉颠簸或乏力,立刻告诉我。你的身子要紧,万不能再出岔子。”苏明曦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心中又急又暖——急的是母亲的病情,暖的是丈夫的体贴周全。
东宫的仪仗刚停在将军府门前,苏倾绾就被张嬷嬷抱着迎了出来。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袄,衬得小脸圆圆的,眉心的砂痕在阳光下格外鲜明,看见苏明曦从马车上下来,立刻伸着小胖手扑过去,带着哭腔喊“姐姐”,眼泪鼻涕蹭了苏明曦一身。
苏明曦连忙接住妹妹,用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问:“倾绾乖,娘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娘喝了药睡了。”苏倾绾趴在她肩头,小手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声音软软的,“爹爹说,娘睡够了病就好了,让我们都不许吵。”她顿了顿,小手摸了摸苏明曦的小腹,“姐姐,瑾儿呢?娘说瑾儿笑起来像小太阳,能把娘的病照好。”
苏明曦被妹妹天真的话戳中泪点,强忍着笑意把泪憋回去,抱着她往里走。萧景琰跟在身后,见苏振邦立在廊下,玄色常服的领口都未系整齐,显然是急乱中忘了打理,立刻上前见礼:“岳父,岳母如今情况如何?”
“刚服了药睡下,呼吸平稳些了。”苏振邦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屋,语气里满是无奈,“只是心太细,刚醒时还拉着我的手问倾绾有没有吃点心,文彬的书案收拾好了没有。明曦,你来了正好,帮我劝劝她,别总把心挂在孩子们身上。”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炉里的药汁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中掺着淡淡的安神香,倒让人安心几分。沈氏躺在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上午多了丝人气。苏明曦坐在床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萧景琰则站在一旁,与苏振邦低声商议着请御医轮值照料的事。
苏倾绾被放在软榻上,乖乖地蜷着身子,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氏的睡颜。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锦袄兜里掏出一颗用手帕包着的蜜饯——那是苏墨然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小姑娘踮着脚,费力地把蜜饯放在沈氏枕边,小声嘀咕:“娘,吃了甜的就不苦了,倾绾以后自己睡,不踢被子了,也不惹娘生气了。”
沈氏似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床边的苏明曦,又瞥见枕边的蜜饯,她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苏倾绾的头:“我的乖女儿,真是没白疼。”她转向苏明曦,语气带着嗔怪,“你怎么回来了?瑾儿还小,离不得人,东宫事务又多,不该为我奔波。”
“娘,我再忙也不能放着你不管。”苏明曦握住她微凉的手,把瑾儿的趣事细细讲给她听,“今日乳母抱着瑾儿,他竟自己翻了个身,趴在榻上蹬着小腿笑,小屁股撅得老高,活像只圆滚滚的小蛤蟆,逗得宫里人都笑了。等他再大些,我就带他来给你请安,让他给你捶腿解闷。”
沈氏被她说得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精神也似好了些。苏振邦见她气色转佳,心中的巨石落了大半,对萧景琰拱手道:“殿下今日劳烦了,不如留下用顿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萧景琰刚要应下,门外突然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慌乱:“将军!边关八百里急报!北境胡骑突袭,已在雁门关外列阵,战事一触即发!”
这话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室内的温馨。苏振邦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他大步往外走,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备马!传我将令,调府中亲兵在校场集结,我立刻入宫面圣!”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沈氏一眼,目光里的牵挂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咬牙转身——他是大靖的镇国将军,雁门关后是万千百姓,即便家中有卧病的妻、年幼的女,他也必须披甲上阵。
沈氏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苏明曦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背,将软枕垫在她身后,温声劝道:“娘,您别急,父亲身经百战,当年雁门关那般凶险都能全身而退,如今有他坐镇,胡骑定然讨不到好。”她拿起帕子,轻轻为沈氏拭去眼角的泪,“再说还有大哥在京中,府里的事有他帮衬,倾绾有我和嬷嬷照料,您只管安心养病,万不能为父亲分心。”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父亲奔赴沙场,母亲卧病在床,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她必须与母亲一同扛起。沈氏望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紧紧攥着锦被的手稍稍松开,泪水却落得更凶,哽咽道:“我不是不信他,只是……刀剑无眼,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话音刚落,窗外的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应和着室内的愁绪。
风卷着乌云压过低矮的屋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苏倾绾似是被雨声惊动,从沈氏床边抬起头,又立刻趴回去,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昏暗的光线下,她眉心的嫣红砂痕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像簇微弱的火苗,无声地守护着榻上忧心忡忡的母亲。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关战事,会成为压垮沈氏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个被砂痕护着的小姑娘,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将在这场风雨中,悄然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