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4:10

暴雨连倾三日,将军府的青石板被冲刷得莹亮如墨玉,檐角垂落的水帘密不透风,将西跨院的紫藤花打得狼藉满地——蔫软的花瓣浮在积水中,恰似被泪水泡透的云锦,泛着惨淡的光泽。沈氏的病榻前,烛火终夜未熄,药炉里的浓汁熬了又换,苦涩药香混着潮湿水汽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却压不住那股日渐沉疴的死气,如蛛网般缠紧了人心。

苏倾绾似是懂了人事般,再不如往日黏着兄长们嬉闹。每日天刚破晓,便由张嬷嬷抱到母亲床前,安安静静蜷在床沿软榻上,小手捧着兄长们为她削的木勺,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沈氏的睡颜。沈氏清醒的时刻愈发短暂,即便睁开眼,视线也常是蒙着雾的,却总能精准捕捉到女儿的身影,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眉心的砂痕,声音轻得似风中絮语:“这灵砂暖得很,我的倾绾,往后便靠它护着了。”

苏明曦几乎是以半常住之态守在将军府,东宫诸事尽托心腹宫人,每日亲为沈氏熬药喂饭,连瑾儿的哺乳都特意让乳母抱至西跨院,只求母亲能多看看这血脉相连的外孙。萧景琰每日下朝便匆匆赶来,不仅带来太医院最新拟就的药方,更会细细讲些宽心琐事,就这样过了一年,北境初传捷报,苏振邦已稳守雁门关;皇上感念沈氏贤德,特赐百年老参与御制安神香。这些话如微光穿云,勉强在凝重的病房里,映出几分暖意。

“母亲,您尝尝这参汤,是殿下亲嘱御膳房慢火炖足三时辰的,入口绵糯不柴。”苏明曦持银匙舀起一勺,唇边呵气暖透了汤液,才轻柔递到沈氏唇边。沈氏艰难启齿,刚咽下半口,便剧烈咳喘起来,单薄的肩背在锦被下剧烈起伏,脸色先涨得如燃血,转瞬又褪成宣纸般惨白,看得人心惊肉跳。

“姐姐,娘疼……”苏倾绾从软榻上挣着爬起,小短腿踉跄扑到床边,小胖手笨拙地轻拍沈氏的背,眉心砂痕在烛火下泛着异样的绯红,“倾绾给娘吹吹就不疼了,像二哥吹我磕破的膝盖那样。”她踮着脚尖,对着沈氏胸口轻轻呵气,柔软发丝扫过沈氏脖颈,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气息,竟真让那阵咳喘缓了几分。

咳喘渐平,沈氏攥住女儿温软的小手,指腹摩挲着掌心细密的纹路,枯槁的脸上竟漾开一抹浅笑:“我的小倾绾长大了,会疼人了。”她转向苏明曦,眼中蓄满的泪终是没忍住,却仍勉力弯着唇角:“明曦,娘这辈子最慰怀的,便是生养了你们姐弟五个。文彬沉稳,武恒刚勇,墨然机灵,你又这般懂事周全……只是倾绾尚幼,往后要多劳你与景琰照拂了。”

“娘,您莫说胡话,您定会好起来的。”苏明曦握紧母亲冰寒的手,泪水砸在锦被上,晕开点点深色,“等父亲从边关归来,咱们全家去城外别院避暑,您不是总说那儿的荷花开得最盛么?倾绾能在池边追蜻蜓,瑾儿也能学着走路,多热闹的光景。”话虽如此,她声音里的颤音,却瞒不过病榻上的人。

沈氏轻轻摇头,目光焦着在苏倾绾身上,似要将这张小脸刻进魂魄里:“娘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倾绾这孩子,性子软,偏偏生得金贵。那砂痕能护她容貌不外露,却护不住她那颗易碎的心。你们要教她,莫要太委屈自己,受了气便说,遇了难就找哥哥姐姐,找姐夫——将军府与东宫,永远是她的靠山,断不会让她受半分亏。”

她喘息片刻,唤张嬷嬷取来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里整整齐齐码着叠叠绣样——从周岁的虎头鞋样,到及笄的襦裙图谱,每一张都绣着精致缠枝纹,旁侧还用娟秀字迹标注着尺寸与用料。“这是我每年为倾绾绣的,原想着等她长大,亲手为她裁制……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明曦,你替娘接着做,好不好?”

苏明曦接过木匣,指尖抚过那些尚带着体温的绣线,泪水终是决堤:“娘,女儿答应您。定会为倾绾做好每一件衣裳,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看着她凤冠霞帔,嫁得良人。”

接下来几日,沈氏竟奇异地精神好转,能靠在软枕上与孩子们说说话,甚至亲手喂苏倾绾吃了一小块蜜糕。苏文彬特意告假归家侍疾,每日为母亲读诗解闷;苏武恒从边关托人捎回的狼牙护身符也至,沈氏亲手系在苏倾绾颈间,说能驱邪避灾;苏墨然则将自己最珍爱的暖手炉送来,日夜放在沈氏手边,只求她指尖能多些暖意。

人人都抱着侥幸,只当“回光返照”是虚妄之说,盼着上天终究垂怜这和睦之家。直至第七日傍晚,暴雨初歇,天边挂起一抹惨淡晚霞,沈氏精神陡然振奋,攥着苏明曦的手反复追问:“振邦……他还没回吗?”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亲兵嘶哑的呼喊,穿透暮色直入内室:“将军!将军凯旋归府了!”

苏振邦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玄色战袍染满血污与泥泞,甲胄缝隙里还嵌着胡骑的箭矢残片,风尘仆仆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燃着焦灼的火。他大步撞开内室门,望见床榻上形容枯槁的沈氏时,那股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悍勇瞬间溃不成军,只剩下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慌乱。“阿凝!”他疾步奔至床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如同磨过砂石,“我回来了,是我来晚了……”

沈氏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亮起,竟如枯木逢春般泛出微光。她艰难抬起手,死死攥住苏振邦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气息微弱却清晰:“你回来了……真好,我还怕……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她喘了口气,视线扫过立在旁侧的苏明曦,又落在张嬷嬷怀中的苏倾绾身上,轻声道:“把倾绾……抱过来,让我再看看我的小女儿。”

苏振邦小心翼翼将女儿抱至床前。苏倾绾望着父亲满身血污,又瞅着母亲苍白的脸,小嘴一瘪,泪珠便滚了下来,却懂事地没哭出声,只是伸出小胖手,轻轻碰了碰沈氏冰凉的手。沈氏的目光落在女儿眉心的砂痕上,温柔地笑了:“这砂护着她,我也能放心些。振邦,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文彬爱读书,莫逼他习武;武恒性子烈,教他多些沉稳;墨然机灵,别让他走了歪路……”她顿了顿,视线重落回苏振邦脸上,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最要紧是倾绾,她心细、胆子小,你要多疼她些,万莫让她受委屈。”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振邦紧紧攥住她的手,滚烫的泪水砸在她手背上,“你别说话,安心养着。等你好了,我们就带孩子们去江南,看你最爱的十里桃花。”他这一生,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此刻却如无助孩童,只能用这些空洞的承诺,妄图留住眼前人。

沈氏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她望着苏振邦,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如叹息的嘱托:“振邦,好好活着……”话音落下,她的手猛地一松,双眼缓缓闭上,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温柔笑意。苏振邦怀中的苏倾绾终于崩不住,放声大哭:“娘!娘你醒醒!你还没看爹给我带的狼牙护身符呢!”

“阿凝!阿凝!”苏振邦将沈氏渐渐冰冷的身体搂入怀中,发出一声震彻庭院的悲鸣,那声音里的撕心裂肺,让在场之人无不落泪。这声“阿凝”,是他唤了沈氏十几年的昵称,从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到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再到如今生死相隔的肝肠寸断,两个字里,藏着他半生的眷恋与深情。苏明曦扑跪床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苏倾绾趴在沈氏冰冷的胸口,哭得几乎断气,眉心的嫣红砂痕在晚霞映照下,泛着凄厉而温润的光,似在为这位温柔的母亲,做最后的送别。廊外的紫藤花又落了一地,被晚风吹起,轻飘飘落在沈氏苍白的脸颊上,像是大自然送来的最后一抹温柔慰藉。

噩耗传至东宫时,萧景琰正陪着瑾儿学翻身,听闻消息,他当即抱起泪如雨下的苏明曦,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宣泄悲痛。消息递到书院,苏文彬手中的笔“啪”地坠地,浓墨染黑了刚写就的策论,他跌跌撞撞奔出,泪水模糊了来时路。消息送到演武场,苏武恒一拳砸在木桩上,指骨渗血却浑然不觉,转身便往府衙冲,只求即刻批假回京。消息传至商铺,苏墨然正与掌柜论价,闻言当场掀翻案几,抓起披风就往回赶,平日里的八面玲珑,全化作满脸的慌乱与悲恸。

沈氏辞世次日,北境大捷的文书才正式送入京城。文书上字字鎏金,详载着苏振邦斩杀胡骑主将、大破敌军的赫赫战功,字里行间皆是无上荣耀。可这份本该让将军府张灯结彩的捷报,此刻却被静静压在灵堂供桌下,与沈氏的牌位相伴——再多功勋,也换不回与发妻的最后相守,这份迟来的荣光,成了苏振邦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灵堂之上,苏振邦褪去染血战袍,换上一身素白孝服,亲自为沈氏守灵,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昔日挺拔如青松的脊梁,竟微微佝偻,眼底布满血丝,唯有看向沈氏牌位时,那双眼才会泛起一丝温度。他紧握着沈氏生前为他绣的平安符,指尖反复摩挲着细密针脚,脑海中全是她临终前的嘱托,每一个字都如烙印般刻在心上。“阿凝,你放心,孩子们我都会护好,尤其是倾绾,我定会让她平安长大,不辜负你的期望。”

苏倾绾被张嬷嬷抱在怀中,静静立在灵堂角落,不哭也不闹。她身着一身宽大素白孝服,小小的身子在衣料里显得格外单薄。眉心的砂痕依旧鲜红,只是那抹温润光泽已然消散,变得沉静而黯淡,宛如蒙了一层厚尘。她看着父亲跪地垂泪,看着哥哥姐姐们悲恸欲绝,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懂了“永远”的含义——永远,就是再也见不到娘的笑,再也听不到娘的软语,再也不能趴在娘的膝头,撒娇要一块蜜糕。

灵堂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小脸与眉心红砂,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那个曾在家人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在这场骤至的风雨中,一夜长大。而她眉心的那枚灵砂,也似感知到主人的悲恸,沉寂在素白孝服间,静待着未来某一日,重新绽放出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