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辞世已过一载,将军府的素缟虽早撤去,西跨院的紫藤架下,那缕淡淡的哀思却总也散不去。这日恰逢沈氏忌辰,天公亦解人意,又飘起蒙蒙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如泣如诉,似在为这位温婉贤淑的将军夫人垂泪。四岁的苏倾绾比去年又拔高了些,藕荷色的小袄衬得她肌肤莹白,小小的身影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被雨水润得发亮的青石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狼牙护身符——那是娘临终前亲手系上的,绳结已被摩挲得松软,却依旧被她宝贝地贴在衣襟内侧,护着心口的暖意。
“倾绾,廊下风凉,怎不多添件衣裳?”温软如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明曦提着描金食盒快步而来,衣袂间还带着东宫特有的龙涎香气息。她刚从宫里复命归来,朝服未解,只在外面罩了件素色云纹披风,便急匆匆赶回将军府的西跨院,心中最记挂的,还是这个失了娘亲的小妹。
苏倾绾转过身,小脸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比去年多了些孩童的圆润。她眉心那枚守宫砂依旧鲜红如丹,小手踮着脚,刚好能触到长姐的下颌:“姐姐又熬夜了?瑾儿弟弟是不是夜里又闹觉了?”自娘走后,长姐常把她接到东宫小住,比她小九个月的瑾儿刚满三岁,已能扶着栏杆蹒跚学步,夜里偶有啼哭,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懂了长姐眼底那抹青黑的由来。
苏明曦握紧妹妹微凉的小手,将她往暖阁里引,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姐姐是大人,少睡两个时辰不妨事。倒是你,这几日茶饭不思,张嬷嬷说你昨夜又哭醒了,可是又梦到娘了?”话语间,满是疼惜。
“娘”字一出口,苏倾绾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滚来滚去,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掉下来。她记得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要做个坚强的孩子,可她更怕自己一哭,会勾得父亲和哥哥姐姐们更伤心——这一年来,家里的愁云已经够重了。
“傻丫头,想哭便哭,在姐姐面前,不用硬撑。”苏明曦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春日融雪,“娘在世时最疼你,若见你这般强忍悲戚,定会心疼得掉泪。”
这一声“心疼”,终是击溃了苏倾绾的防线。她不再像去年那般哭得撕心裂肺,只是趴在长姐温暖的怀抱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无声地浸过长姐的衣襟:“姐姐,我梦到娘了……她还像以前那样,坐在紫藤架下给我梳双丫髻,说等天晴了就带我去摘槐花……可我一伸手,娘就不见了。”
苏明曦紧紧抱着妹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将那只紫檀木匣郑重托付给她的模样,想起匣中那些绣得精致的衣样,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苏倾绾的发顶:“娘没有走,她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你看,她留下的那些绣样,还等着我们倾绾长大穿呢。”
说着,苏明曦打开食盒,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一碟桂花蜜糕,色泽金黄,糕面上还嵌着几粒饱满的桂花。“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我尝着和娘做的味道最像,你试试?”她拿起一块,用帕子衬着递到苏倾绾嘴边,眼底的温柔能溺出水来。
苏倾绾吸了吸鼻子,张口咬下一小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有几分娘的手艺。可那熟悉的味道里,偏偏少了娘掌心的温度,她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
“娘说你最喜甜食,往后姐姐常给你做。”苏明曦用锦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糕屑,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鎏金暖手炉,塞进她怀里,“这是三哥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添了银丝炭,能暖一整天。往后阴雨天,就把它带在身边。”
暖手炉的温度透过锦缎传到手心,一路暖到心底。苏倾绾抬头望着长姐,小声问道:“姐姐不用回东宫吗?瑾儿弟弟最黏你了。”比她小九个月的瑾儿刚满三岁,正是蹒跚学步、离不开人的时候,长姐平日里总要看顾着才放心。
“瑾儿有乳母和你姐夫照拂,放心得很。”苏明曦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的砂痕,那抹鲜红在苍白小脸上格外醒目,“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便要像娘一样护着你。往后谁若敢让你受半分委屈,姐姐第一个不饶他。”话语虽轻,却带着太子妃的笃定与威严。
正说着,外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水走进来,脸上带着慈笑:“小小姐如今越发懂事了,去年喝姜枣水还要哄半天才肯张嘴,这阵子闻着味儿就主动伸手接了。”入春后雨水连绵,寒气浸骨,苏明曦特意嘱咐厨房每日熬些姜枣水,给倾绾暖身驱寒。
姜枣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甜香中带着一丝姜的暖意。苏倾绾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却不像去年那般撒娇推脱,自己伸手稳稳端过描花瓷碗,就要往嘴边送。
“慢些。”苏明曦连忙按住她的手,从腕间的绣囊里取出一颗蜜饯,“先含着这个,就不觉得辣了。”她将蜜饯轻轻塞进苏倾绾嘴里,看着她含着甜意,一口将姜枣水饮尽,才满意地笑了。
“姐姐,我想看看娘留下的绣样。”喝完姜枣水,苏倾绾拉着苏明曦的衣袖,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执拗。她还记得娘临终前打开的那只紫檀木匣,里面藏着娘对她满满的牵挂。
苏明曦点点头,命侍女取来木匣。铜锁轻启,一缕淡淡的丝线香气萦绕满室。苏倾绾的小手比去年大了些,刚好能稳稳握住一张绣样——那是娘为她绣的六岁襦裙图谱,针脚细密如鳞,上面绣着她最爱的紫藤花,栩栩如生。每一张绣样旁,都有娘娟秀的字迹标注着尺寸,从“倾绾周岁”到“倾绾及笄”,一笔一划,都是娘盼着她长大的心意。
“娘说,要亲手给我裁这些衣裳。”苏倾绾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张绣着海棠花的手帕样,声音带着细细的哽咽,“娘还说,城外别院的荷花开得最艳,要带我们去泛舟采莲……”
“这些愿望,姐姐都帮你实现。”苏明曦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等雨停了,姐姐就陪你去城外别院。娘留下的绣样,姐姐也会一针一线绣好,等你及笄那日,穿给京中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咱们将军府的小女儿,是何等娇美。”
她拿起一张绣着紫藤花的裙裾样,笑着说:“你看,娘还记得你最喜西跨院的紫藤,特意绣了这个样式。等开春紫藤抽芽,姐姐就找京中最好的绣娘,亲自盯着绣,定要给你做一件最漂亮的紫藤裙。”
苏倾绾看着长姐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些承载着母爱的绣样,心中的悲痛渐渐被暖意抚平。她知道,娘虽然走了,但她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有疼她的父亲,有护她的兄长,还有把她视若珍宝的长姐,他们都是她的靠山。
“姐姐,”苏倾绾拉着长姐的衣袖,声音比去年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我已经跟着张嬷嬷学穿针了,等我绣得好,就和姐姐一起把娘的绣样都做完。”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绣样放回木匣,小脸上满是认真——这一年,她悄悄学着懂事,就是不想再让家人为她操心,这是娘希望的,也是她能做的。
苏明曦闻言,心中又酸又暖。她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长发,眼底满是疼惜:“好,姐姐教你。不过咱们倾绾的手是用来抚琴作画、描花绣草的,累了就歇着,莫要逞强,姐姐一个人也能做好。”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阴雨的寒意。正说着,东宫的乳母抱着瑾儿寻了来,三岁多的小家伙穿着虎头鞋,圆乎乎的小身子一扭一扭,扶着乳母的手就能走得稳当,一见到苏倾绾就挣脱乳母的扶持,跌跌撞撞扑过来,伸着胳膊喊“小姨”,声音含糊却格外亲昵。苏明曦连忙伸手扶住他,顺势将他放在苏倾绾身边。瑾儿立刻伸出小胖手,紧紧抓着苏倾绾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话,暖阁里顿时添了许多热闹。苏明曦一边帮两个孩子整理衣摆,一边细细讲着娘绣这些绣样时的情景,讲她怀着倾绾时的期待,讲瑾儿刚降生时,四岁的倾绾踮着脚凑到襁褓边看弟弟的可爱模样。苏倾绾偶尔应和一句,还会轻轻拍着瑾儿的背,小脸上渐渐漾开笑意,眉心的砂痕也似被这暖意感染,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西跨院的紫藤花架上,给湿漉漉的藤蔓镀上了一层金光。苏倾绾望着那抹阳光,忽然懂了——娘的爱从未离开,它化作长姐温暖的怀抱,化作兄长们坚实的臂膀,化作父亲沉默的守护,时时刻刻围绕在她身边,护着她在这世间平安长大。而她眉心的那枚灵砂,也会在这份浓醇的亲情中静静沉淀,等待着未来某一日,绽放出夺目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