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阴雨初歇,天光破云洒下,将军府的花园被洗得焕然一新。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旁,粉白的海棠花瓣带着水珠簌簌飘落,紫藤架下的石桌石凳泛着温润光泽,架上垂落的花穗如云似瀑,空气中满是潮湿的草木清香。十六岁的苏文彬身着月白儒衫,手捧一卷《论语》立在紫藤廊下,墨发以玉簪束起,眉目间尽是文人的温润,衣角偶尔被廊外的风掀起,拂过石桌上摆放的青瓷砚台。不远处的空地上,十四岁的苏武恒正扎着马步练拳,玄色劲装被汗水浸湿贴在脊背,拳脚带起的风扫过阶前的兰草,少年脊背挺直如松,额角青筋微绽,已有几分武将的悍勇气度。刚满十岁的苏墨然则蹲在假山旁,用树枝在湿泥上画着些似阵图又似商铺的图样,圆脸上满是专注,时不时抬眼望向西侧的听雨轩——那是小妹苏倾绾平日休憩的地方,小眉头拧成个川字。
“二弟,收些力道。”苏文彬合上书卷,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自带长兄的沉稳,“听雨轩就在廊后,绾绾刚歇下,这般拳脚声响,怕是要惊得她睡不安稳。”他望向空地上的少年,目光里藏着关切,“娘走后这一年,小妹夜里总做噩梦,今日好不容易睡得沉些。”
苏武恒闻言立刻收势,拳风骤停时带起几片海棠花瓣,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古铜色的臂膀上肌肉线条分明,是常年习武磨出的紧实轮廓。他抓过石桌上搭着的素色布巾擦汗,粗声应道:“知道了大哥。”语气稍缓,随即又攥紧拳头,眼底燃起执拗的光,“我就是想着把功夫练得再硬些,往后谁要是敢当着绾绾的面嚼舌根,我这拳头就先指着他的鼻子,把那些闲言碎语都打散!”说着,他手腕一翻,一拳砸在身旁的假山石上,震得石缝里的水珠簌簌落下。
话音刚落,苏墨然就丢开树枝跑了过来,锦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泥点,路过花畦时还差点被丛生的兰草绊倒。他扑到苏文彬身边,气得脸颊通红,攥着的小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大哥!巷口那王婆子又在编排绾绾!说她眉心那砂痕是‘克母的凶煞’,还说将军府养着个不祥之人!”他鼓着腮帮子,声音都带了哭腔,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廊柱上缠绕的紫藤花藤,“我气不过,已经让阿福去把她家晒的咸菜坛子全踢翻了,看她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苏文彬闻言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苏墨然的头,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和:“你这孩子,行事还是这般冲动。”他朝府墙外瞥了一眼,神情凝重,“这京城的墙缝里都长着耳朵,今日你踢了王家的咸菜坛,明日就会传成‘将军府子弟仗势欺人’,最后这笔账,还不是要算在绾绾头上,说她恃宠而骄、带坏兄长?”
苏墨然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却仍梗着脖子道:“可那老虔婆嘴太碎,总在市井里散播谣言,绾绾听了该多伤心……”话到末尾,语气渐渐弱了下去,显然是被长兄的话点醒,“那大哥说,这事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她白白糟践绾绾的名声。”
两人正说着,花园西侧的月洞门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嬷嬷牵着苏倾绾的手走来,四岁的小丫头刚睡醒,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粉晕,路过花畦时,好奇地伸手碰了碰带着水珠的海棠花瓣,又赶紧缩回手藏到张嬷嬷身后。她穿了件水绿撒花软缎小袄,乌黑的头发用红绒绳扎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发梢沾着几缕碎绒,怀里抱着个鎏金暖手炉,小步子迈得又轻又稳,生怕踩坏了脚下的青苔。瑾儿被乳母抱着跟在后面,小家伙刚满三岁三个月,穿着虎头鞋的小脚蹬来蹬去,一看见苏倾绾就伸着胳膊要下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小姨”,目光却被空地上练武的苏武恒吸引住了。
“大哥!二哥!三哥!”苏倾绾远远就认出了廊下的兄长们,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眉心那枚守宫砂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胭脂红,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半点不显突兀。她挣开张嬷嬷的手,提着裙摆快步跑过去,软乎乎的身子一头扑进了离得最近的苏文彬怀里。
苏文彬连忙放下书卷,伸手稳稳接住妹妹,掌心轻轻托着她的腰,生怕她被地上的水洼滑倒:“慢些跑,地上滑着呢。”他低头看着怀中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温声打趣,“刚睡醒就往外跑,莫不是闻着你三哥带回来的蜜饯香味了?”他早从张嬷嬷口中得知,苏墨然昨日托江南商队捎回一匣子青梅蜜饯,特意留了大半给小妹。
苏倾绾抿着小嘴笑,小手紧紧揪着苏文彬的儒衫衣襟不撒手。苏武恒也凑了过来,常年练武的手掌带着薄茧,却格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他顺手将搭在石桌上的外袍披上,衣摆扫过石桌上的青瓷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吓得苏倾绾往苏文彬的怀里缩了缩。苏武恒连忙放轻声音:“绾绾别怕,二哥的功夫都是用来护着你的,谁要是敢在你面前说半句坏话,二哥立马提着拳头把人赶出去!”他说着扬了扬下巴,看向不远处的海棠树,眼底满是自信——那树干上深深的拳印,就是他昨日练拳时留下的。
“还是三哥疼你!”苏墨然从袖袋里掏出个描金锦盒,献宝似的举到苏倾绾面前,盒面上绣着小巧的紫藤花,正是她最爱的纹样,“你瞧,这是江南最出名的青梅蜜饯,比上次东宫送来的桂花糕还甜!我特意让掌柜的少放了糖,吃了不会牙疼。”他说着偷偷瞥了眼苏文彬,生怕大哥又念叨他总给妹妹吃甜食。
苏倾绾欢喜地接过锦盒,小手笨拙地扣着盒上的搭扣。苏文彬见状,伸手接过帮她轻轻一掰,盒盖便开了。一股清甜的梅子香立刻漫了开来,颗颗蜜饯饱满莹润,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瑾儿已经从乳母怀里滑下来,小短腿跑到苏倾绾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哀求:“小姨,分……分瑾儿一个好不好?”
苏倾绾立刻捏起一颗最大的蜜饯,递到瑾儿嘴边,看着他吧嗒着小嘴吃起来,自己才拿起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青梅的微酸,她眉眼弯成了月牙,仰起小脸对苏墨然说:“谢谢三哥,真甜。”那软糯的声音,听得苏墨然心都化了。
苏墨然被夸得耳根发红,挠了挠头傻笑道:“你喜欢就好,我已经让商队下次多带几匣子回来。对了绾绾,我还让木匠给你做了个小秋千,就挂在西跨院的紫藤架下,等油漆干了,咱们就去荡好不好?”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秋千上还刻了小兔子,和你布偶上的一样。”
“好呀!”苏倾绾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她还记得娘在世时,曾坐在紫藤架下说,等她再长大些,就做个秋千给她,让她能荡着看架上的花。如今三哥帮她实现了这个心愿,就像娘的爱从未离开过一样。
苏文彬见妹妹笑得开心,转头看向苏墨然,语气郑重起来:“你的心思活络是好事,但往后要把聪明用在正途上。口舌是非需以智解,而非蛮力,小打小闹的法子,只会适得其反。”他顿了顿,又望向刚练完枪走过来的苏武恒,补充道,“二弟你的枪是保家卫国的利器,日后绾绾若遇危难,自要靠你撑起一片天,但眼下这些闲杂事,不必动武。”
苏武恒闻言,转身大步走到花园中央的空地上,脚下用力踏碎石缝里的水珠,双拳紧握于身侧,映着廊下紫藤花影的脸庞格外坚毅。十四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铿锵如誓:“我苏武恒在此立誓,此生以性命护佑小妹苏倾绾!日后她若遇刀剑加身,我必先挡其前;若遇恶人相欺,我必挫其锋!这身功夫、这双拳头,都是为护她而生!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若违此誓,甘受军法处置,不得善终!”话语落时,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海棠树干,震得花瓣簌簌飘落,拳印深嵌木质之中。
苏文彬也上前一步,与苏武恒并肩而立,声音虽不似他洪亮,却带着文人的风骨与坚定:“我苏文彬立誓,以笔墨为刃,以学识为盾,护小妹声名不受半分玷污,护家族门楣不蒙半点尘埃!他日若登朝堂,必为她正名,让天下人皆知,将军府的小女儿,是何等珍宝!”
“还有我!”苏墨然也连忙站到兄长们身边,小小的身子努力挺直,举起小胖手大声道,“我苏墨然立誓,要赚尽天下金银,给绾绾买最好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建最坚固的宅子,雇最厉害的护卫!谁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断他的财路,让他从京中滚出去!”虽是孩童的话语,却满是护妹的真心。
三个兄长的誓言,像三簇暖火,稳稳落在苏倾绾的心上。她虽年幼,却也懂这些话里的分量。她放下蜜饯盒,小步走到兄长们面前,学着他们的样子站得笔直,软糯的声音里带着认真:“谢谢大哥、二哥、三哥。绾绾也会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学穿针引线,学读书写字,不让你们担心。”
瑾儿在一旁看得热闹,也拉着苏倾绾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瑾儿也护着小姨!瑾儿长大了,要像舅舅们一样,给小姨撑腰!”小家伙踮着脚,努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因为胖乎乎的脸蛋显得格外可爱,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文彬笑着揉了揉瑾儿的头,温声道:“好,咱们瑾儿也要快快长大,和舅舅们一起,做小姨最坚实的依靠。”
这时,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镇国大将军苏振邦一身戎装归来,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刚进府门,就听见练武场的欢声笑语,他快步走近,只见三个儿子围着小女儿,脸上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和,小女儿被宠在中间,眉眼间的怯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应有的鲜活灵动。
苏振邦心中一暖,走上前沉声道:“你们说得都好,但护佑家人,不止是你们的责任。”他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苏倾绾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柔和,“有我苏振邦在,有我们苏家父子四人在,便定不会让倾绾受半分委屈,这将军府,就是她最安稳的靠山。”他平日里对子女管教严格,此刻却将深沉的父爱藏在话语里,连日来因军务与丧妻之痛积压的愁云,也在此刻散了大半。
“爹!”孩子们齐声喊道,苏倾绾更是挣脱兄长的手,扑进苏振邦怀里,抱着他的大腿撒娇:“爹,大哥二哥三哥都给绾绾立誓了,他们要一直护着绾绾。”
苏振邦弯腰将女儿抱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眉心的砂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常年握刀的将军:“爹知道,我们绾绾是个有福的孩子,身边有这么多疼她的人。”他掂了掂怀里的小女儿,笑着说,“走,爹今日从边关带回来些新奇玩意儿,有会转的风车,还有西域的琉璃珠子,都给你留着呢。”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将军府的花园,将紫藤花穗镀上一层暖光,海棠花瓣在光影中缓缓飘落。苏振邦抱着苏倾绾走在前面,三个兄长并肩跟在身后,瑾儿由乳母牵着,迈着小短腿紧紧跟上,路过花畦时还好奇地伸手摘了片带着水珠的兰草叶。花园的青石板上,苏武恒练武的水渍已渐渐风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假山旁苏墨然画的图样也被风吹散,可兄长们的誓言,却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苏倾绾的心上。她趴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回头望向这片满是花香的场地,看着身边守护着她的家人,忽然觉得,哪怕娘不在了,她的世界也从未缺少过爱与温暖——这花园的花影,是她的点缀;兄长们的臂膀,是她的港湾。
西跨院的紫藤架下,新做的秋千已静静挂好,木质的秋千板上刻着小巧的兔子纹样,正等着明日的阳光将它晒干。苏倾绾眉心的那枚守宫砂,在这满溢的亲情中,泛着温润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个被爱包围的小小少女,等待着她日后砂落颜开、绽放光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