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的冬,来得比往年早了数旬。刚过立冬,一场碎玉般的薄雪便轻笼京华,将军府的黛瓦之上覆了层匀净银霜,唯有西跨院的听雨轩内暖炉正旺。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将窗棂上凝结的冰花映得剔透如琉璃,五岁的苏倾绾身着石榴红撒花夹袄,蜷在临窗的矮榻上,两只小胖腿还晃悠着,捏着枚细巧银针给瑾儿绣虎头鞋的鞋头。她眉心那枚守宫砂在暖光中泛着柔润粉晕,衬得小脸莹白赛雪,可绣针偏不听话,线脚歪歪扭扭像蜷着的小毛虫,惹得她鼓着腮帮子把针戳了戳绣绷,时不时皱起细眉,鼻尖也跟着轻轻皱一下。
“小姨,你绣的老虎怎的没有牙呀?”软糯的童音从榻边漾开,瑾儿穿着件月白小棉袍,总角上系着青绒绳,正趴在榻沿探头探脑,圆溜溜的黑眼珠死死盯着苏倾绾手中的绣绷。他刚从东宫赶来,小脸冻得像熟透的樱桃,鼻尖沾着点雪沫,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个滚圆的雪团,却怕化水污了地毯,小心翼翼搁在窗边的紫铜盆里,衬得那盆都添了几分灵气。
苏倾绾被他问得抿着唇笑,把绣绷往他眼前推了推,声音软叽叽的:“还、还没绣到牙呢,瑾儿再等等嘛。”她伸手替他拂去鼻尖的雪星,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连忙把自己暖得发烫的银质暖炉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还拍了拍暖炉,“快捂着!你看你冻的,像个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小团子,手都冰了。”这一年来,瑾儿总爱往将军府跑,东宫虽有锦衣玉食,却不如这里自在,每次一来就像块小年糕似的黏着她,一口一个“小姨”喊得甜糯,连东宫的乳母都笑他是“将军府的小常客”。她边说边往瑾儿身边挪了挪,让暖炉的热气能烘着两人的手。
瑾儿乖乖接过暖炉,却反手把自己揣得温热的香囊塞给苏倾绾,香囊上绣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针脚细密紧实:“这个给小姨,母妃说里面的陈艾能驱寒。”他踮着脚凑到绣绷前,小手指着歪扭的绣线,“母妃绣的老虎,眼睛是亮的,小姨你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绣好的虎头香囊——正是苏明曦亲手所制,虎眼用乌绒线绣得炯炯有神,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香囊上跳下来。
苏倾绾接过香囊贴在鼻尖轻嗅,陈艾的干爽混着长姐常用的兰草熏香,暖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她捏了捏瑾儿软乎乎的脸颊,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瑾儿真好,还想着小姨。”说着又咬了咬下唇,看着自己绣绷上歪扭的线,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脚,“母妃绣的老虎是好看,那小姨再学学,肯定能绣出比你母妃还好的!”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苏墨然的高声嚷嚷,十三岁的少年顶着一头雪屑闯进来,墨色锦袍的肩头沾着雪粒,手里举着个描金琉璃盏,里面盛着乳白的姜撞奶,热气袅袅氤氲了眉眼。
“绾绾,瑾儿,快尝尝三哥的手艺!”苏墨然将琉璃盏稳稳搁在矮几上,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这是江南来的方子,加了冰糖熬的,甜而不腻,暖到骨子里。”他如今已初显商贾的活络劲儿,江南商队每次来京,总被他缠着想尽办法捎新奇玩意儿,且件件都先紧着小妹挑拣。
瑾儿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立刻从榻上滑下来,捧着描金小瓷碗蹲在矮几旁,却先舀了一勺吹了又吹,确认温凉了才递到苏倾绾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小姨先吃,甜的。”苏倾绾笑着张口,甜暖的姜撞奶滑入喉咙,驱散了指尖因握针泛起的凉意,她嚼着嘴里的甜意,还不忘朝苏墨然竖了竖大拇指:“三哥好厉害!比小厨房做的还甜!”苏墨然则坐在一旁,绘声绘色讲着街面见闻——今日看见的杂耍班子,有个汉子能吞剑喷火,说得手舞足蹈,逗得瑾儿拍着小手笑个不停,小脸蛋涨得通红,苏倾绾也跟着咯咯笑,身子都晃了起来。
正热闹时,张嬷嬷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盘中是刚烤好的糖炒栗子,外壳焦香开裂,一剥开就露出粉糯的果肉,甜香瞬间漫满轩内。瑾儿踮着脚够了颗最大的,趴在桌边仔细吹去热气,确认不烫嘴了才塞进苏倾绾嘴里。苏倾绾含着栗子,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伸手揉了揉瑾儿的发顶,声音含混不清:“瑾儿也吃,这个大的给你。”她自己也拿起一颗,笨手笨脚地剥着壳,栗子皮粘在手指上,她皱着眉甩了甩,引得瑾儿笑出了声。苏倾绾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这小家伙还只会抢她的蜜饯,如今却已懂得疼人,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发顶,眉心的砂痕似乎都因这暖意柔和了几分。
雪越下越密,窗外的海棠树渐渐裹上银装,枝桠上的雪团像缀满了棉絮。瑾儿趴在窗台上,看着苏墨然在庭院里堆雪人,忽然转头看向苏倾绾,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小姨,为什么府外的人都说你的砂痕不好看?瑾儿觉得,像红花瓣落在额头上,比东宫的牡丹还好看。”这句话像细巧的小锤子,轻轻敲在苏倾绾心上。这一年来,她偶尔跟着兄长出门,市井间的闲言碎语也曾飘进耳中,只是在家人面前,她从不愿显露半分委屈。
苏倾绾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随即伸手点了点瑾儿的鼻尖,眼底弯成了月牙:“瑾儿觉得好看,那就最好看啦!”她拿起绣绷,还故意举到自己脸边比了比,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像这老虎,就算绣得歪歪扭扭,也是小姨用心绣的,瑾儿不嫌弃对不对?”
瑾儿用力点头,扑进她怀里,小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声音奶气却格外坚定:“小姨最厉害了!等瑾儿长大了,谁要是敢说小姨坏话,瑾儿就用父王教的剑法教训他!”暖炉的热气透过棉袍渗过来,苏倾绾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也伸手环住他的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小声说:“瑾儿真好,小姨也会保护瑾儿的。”她忽然觉得这寒冬腊月里,连风都变得暖融融的——有这样一颗真心护着她的小外甥,再冷的雪也冻不透心底的暖意。
暮色四合时,东宫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府门外。瑾儿抱着苏倾绾绣了一半的虎头鞋不肯撒手,小嘴撅着:“小姨,我要把老虎带回家,看着它睡觉。”苏明曦隔着车帘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对苏倾绾道:“这孩子,越发黏你了。”她递过一个描凤锦盒,“这里面是陛下赏的暖玉镯子,质地温润,正适合你戴。”苏倾绾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还蹭了蹭盒上的花纹,看着马车轱轳远去,瑾儿扒着车窗朝她挥小手,她也使劲挥着胳膊喊:“瑾儿明天再来玩!”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小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回到听雨轩,苏倾绾迫不及待打开锦盒,把暖玉镯子套在腕间,玉质贴肤生暖,刚好贴合她纤细的手腕。她晃了晃胳膊,看着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咯咯笑了两声。随后点亮银烛,借着跳动的烛光继续绣虎头鞋,这一次,她还特意对着苏明曦的香囊比了比,绣针仿佛通了灵性,线脚渐渐规整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琉璃瓦上悄无声息,而轩内的暖意,却像这烛光般包裹着她,让她在这寂静冬夜中,安然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日——她知道,有家人和瑾儿的守护,这漫长的冬天,从来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