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5:22

永安十三年的春,将军府的紫藤架开得泼泼洒洒,紫穗垂落如漫天云霞,香气漫过西跨院的朱漆门,连风都带着甜意。六岁的苏倾绾刚跟着先生认全了《唐诗三百首》的字,还没学握笔写字,此刻正坐在紫藤架下的汉白玉石凳上,捧着本描红帖看,陪五岁三个月的瑾儿练字。她穿着浅碧色襦裙,乌黑的发丝梳成垂鬟分肖髻,发间别着朵新鲜的紫藤花,眉心的砂痕在花影斑驳中若隐若现,衬得她眉眼弯弯,灵气逼人,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瑾儿穿着宝蓝色织锦袍,握着毛笔的小手颤巍巍的,写下的“人”字歪歪扭扭,像东倒西歪的小柴棍。他皱着小眉头把笔一搁,气鼓鼓地拍着石桌:“小姨,这毛笔太沉了,瑾儿不要学了!”说着就想跑去追廊下翩跹的粉蝶,裙摆扫过石桌,差点碰倒盛着研墨的青花砚台,被苏倾绾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衣袖。

“瑾儿别急,先生说练字都要慢慢来的。”苏倾绾连忙把描红帖往旁边挪了挪,凑到他身边,小手指着帖上的“人”字,“你看这个字,像不像小姨和瑾儿手拉手站着?先生教我认的时候说,起笔要稳,就像走路先站稳脚。”她怕瑾儿气馁,还晃了晃自己空着的小手,“小姨都还没敢碰毛笔呢,瑾儿比我厉害多啦,都能自己握笔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春风,气息拂过瑾儿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紫藤花香。瑾儿听了这话,原本躁动的心渐渐沉静,重新抓稳毛笔,学着描红帖的样子慢慢下笔,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竟真写出个有模有样的“人”字。

“哇!瑾儿写好啦!”苏倾绾比瑾儿还兴奋,拍着小手笑起来,正好撞见从书院回来的苏文彬。苏文彬身着月白儒衫,手里捧着卷《春秋》,墨发用玉簪束起,温润如玉的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接过宣纸细细一看,温声道:“我们瑾儿真有天赋,比大舅五岁时写得还要周正。”转头看向苏倾绾时,眼底满是赞许,“绾绾懂得鼓励人,心思真细。”

苏倾绾被夸得小脸微红,连忙摆手:“是瑾儿自己厉害,我就是照着先生的话说说。”这一年来,她跟着大哥读书识字,《唐诗三百首》已能认全,只是先生说她年纪尚小,手腕力气不足,要等再长一岁才教握笔。苏振邦见她认学,特意请了翰林院致仕的老儒教她,先生性子温和,授课循序渐进,让她学得轻松又扎实。

正说着,苏武恒提着个雕花鸟笼从外面进来,十八岁的他已长成挺拔青年,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身形,英气勃发的眉眼间带着武将的悍勇。鸟笼里的鹦鹉羽毛如七彩织锦,见了苏倾绾立刻扑棱着翅膀叫:“绾绾好看,绾绾赛天仙!”逗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紫藤花穗都跟着颤了颤。

“二哥,这鹦鹉真机灵。”苏倾绾好奇地凑过去,指尖刚碰到笼栏,鹦鹉就歪着脑袋用尖嘴轻轻啄了啄她的指腹,力道轻柔得像挠痒。苏武恒放下鸟笼,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却格外小心:“昨日去校场,见这小东西会学舌,就买下来给你解闷。你教它什么,它就会说什么,比墨然还会讨你欢心。”

瑾儿立刻挤到笼前,仰着小脸喊:“我要教它喊‘小姨最棒’!”说着就对着鹦鹉一遍遍重复,小家伙嗓门清亮,引得鹦鹉歪着脑袋侧耳听,没几遍就含糊地喊出“小姨最棒”,虽不清晰,却足够逗乐众人。苏倾绾笑得眉眼弯弯,眉心的砂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比架上的紫藤花还要动人。

午膳时,苏墨然带着一身风尘赶回府,手里提着个浸在冰桶里的食盒——里面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新鲜菱角,用清水煮得透熟,剥开来果肉雪白如玉,咬一口清甜多汁。他挑了最大最饱满的几个,分别放进苏倾绾和瑾儿的白瓷碗里,语气得意:“这是今早刚从太湖采的,我让商队快马加鞭送来的,就怕放久了失了鲜味。”十五岁的他穿着锦缎长袍,眉眼间已透着商人的精明,唯独对家人,始终保留着最纯粹的憨厚。

瑾儿剥菱角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沾了些汁水,却先把剥好的果肉塞进苏倾绾嘴里,自己才拿起一个慢慢啃。苏振邦看着这一幕,放下象牙筷,沉声道:“瑾儿是皇孙,将来要承继东宫重任,从明日起,跟着你大舅在书院研学,不可再一味贪玩。”瑾儿立刻放下菱角,坐得笔直如小松树,认真点头:“外祖父放心,瑾儿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文武双全,保护小姨不受半点欺负。”

饭后,苏倾绾带着瑾儿在花园里消食,路过假山时,隐约听见几个仆妇在低声议论,说她眉心的砂痕是“克母的凶兆”。瑾儿立刻像只炸毛的小兽冲过去,叉着腰高声道:“你们胡说!小姨的砂痕是仙师点的,比宫里的朱砂痣还好看!再敢乱嚼舌根,我就告诉父皇!”仆妇们见是皇孙,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磕头求饶。苏倾绾拉着瑾儿的小手,轻声安抚:“瑾儿别气,她们只是听了外头的闲话,不是故意的。”

回到听雨轩,瑾儿抱着苏倾绾的腿,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姨,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的话都是骗人的。等我字练好了,就写‘小姨最漂亮’贴在府门上,让所有人都看见!”苏倾绾蹲下身,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薄汗,笑着说:“小姨不难过,有瑾儿和兄长们护着,小姨心里暖着呢。等将来先生教我写字了,我就和瑾儿一起练,到时候我们比一比谁写得好。”她早已明白,流言蜚语如过眼云烟,家人的真心守护,才是最坚实的依靠。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瑾儿要回东宫了,临走前,他从袖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画纸,递到苏倾绾面前——画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额头上点着红点,一个握着毛笔,旁边用歪扭的字迹写着“小姨和瑾儿”。苏倾绾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夹进自己的识字本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填满了蜜。她知道,这六年虽无母亲陪伴,却有兄长们的羽翼庇护,有瑾儿的真心依赖,让她在爱中安然成长,而眉心的那枚砂痕,也早已成为她被爱包裹的独特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