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四年的夏,热得格外黏人。将军府的荷塘被烈日照得发亮,碧绿的荷叶铺展如层层叠叠的玉盘,粉白荷花从叶间探出头,嫩蕊凝香,引得红蜻蜓停在花瓣尖儿上,翅膀都晒得透亮。七岁的苏倾绾穿着藕荷色软纱裙,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她坐在荷塘边的清风亭里,手里捧着卷线装《诗经》,目光却早被书童投喂的锦鲤勾了去——那些金红的鱼儿甩着尾巴抢食,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颗颗碎珍珠。她眉心的守宫砂颜色愈发明润,衬得小脸白生生的,眉眼间已露清丽影子,只是性子仍静,安坐时像株临水的兰草,悄悄吐着雅气。
“绾绾,过来。”苏振邦的声音从亭外传来,沉得像浸了水的青石。他穿件石青色常服,肩头似乎还带着边关的风尘,面容比往日更显紧绷,眼尾的细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边关战事刚歇,他连夜从军营赶回,甲胄上的霜气都没彻底暖透。自沈氏去后,他把所有心思都缠在儿女身上,对他们的要求越发严,可那严厉背后,藏着比荷塘水还深的疼惜。
苏倾绾连忙把书卷拢在石桌上,小步跑到父亲面前,裙摆扫过石阶,规规矩矩屈膝行礼:“爹。”她早从张嬷嬷口中闻见父亲回府的动静,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他爱喝的莲子羹,瓦罐裹在棉垫里温着,就放在亭角的食盒中,正等着献宝。
苏振邦的目光落在女儿纤弱的身影上,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像往日般揉她的发,只在她眉心砂痕上停了瞬,随即沉声道:“从今日起,你除了跟着先生读书,还要学女红、学理家——张嬷嬷教你针黹,管家带你认账。你是将军府的小姐,不能做温室里的娇花,得自己立得住,将来才能护自己,也护着身边人。”他的声音像磨过的铁,却在说到“护着”二字时,悄悄软了半分——他怎不知市井间那些嚼舌根的话?唯有让女儿真有本事,才能让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她。
苏倾绾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脆生生的:“女儿记住了,一定不让爹失望。”她虽才七岁,却懂父亲的苦心。这一年跟着先生研学,《论语》《孟子》已能读得顺顺当当,先生总夸她“记性好,心思灵”,她自己也明白,只有学得扎实,那些说她砂痕不吉的话,才伤不到她分毫。
往后的日子,苏倾绾的时光被填得满满当当,却忙得欢喜。天刚蒙蒙亮,她就捧着书跟先生在书房研学,先生讲“仁”字时,她托着腮插嘴:“先生,医者给人看病是仁,王爷让百姓吃饱饭也是仁,对不对?”说得先生抚着胡须笑,连夸她“通透”。上午跟着张嬷嬷学女红,绣兰草手帕时,她盯着叶脉细细描,针脚比往日更密,连苏明曦见了都捏着帕角笑:“我们绾绾的手艺,快赶上宫里的绣娘了。”下午则跟着管家学理家,账册上的数字她记在小本本上,仆妇的差事也分得明明白白,小模样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条理。
这日午后,苏振邦在书房查账,指着几行模糊的字迹皱眉头,管家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苏倾绾端着莲子羹进来,闻到书房里的滞气,悄悄凑过去,小手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轻声说:“爹,这几笔是上月做冬衣的零碎钱,管家伯伯忘了写清楚。”她顿了顿,掰着手指算,“三两是买缝衣服的针线,五两是给浆洗房的婶婶们发的赏钱——她们那几日熬到半夜赶工,手都冻红了呢。”
苏振邦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他竟不知这七岁的小女儿,把府中杂事记这么清。管家连忙点头:“是老奴糊涂,忘了补注。”苏振邦紧绷的嘴角松了松,看着女儿踮着脚、生怕挡住他看账的小模样,心里的硬气瞬间化了大半。这孩子的聪慧与细心,让他既欣慰又心疼,越发觉得自己的严苛没白费——唯有这般打磨,她将来才能在风雨里站得稳。
晚饭时,苏文彬从书院回来,听闻这事儿就笑:“我们绾绾是块管账的好料子,将来三哥的商队,就请你当小管家如何?”他正忙着备战科举,每日读到深夜,却总不忘把妹妹的趣事记在心上。苏墨然立刻凑过来,拍着胸脯道:“有妹妹帮我盯着,那些想蒙我的奸商,准保没辙!”
苏倾绾被说得小脸通红,连忙摆手,辫子都跟着晃:“我就是记了记管家伯伯说的话,还差得远呢。”她偷偷瞄了眼主位的苏振邦,见父亲嘴角藏着笑,眼底的赞许像温水似的,心里顿时甜丝丝的,连扒饭都快了几分。
过了几日,瑾儿从东宫跑来看她,六岁三个月的小家伙穿件青色锦袍,总角束得整整齐齐,模样越发俊,眉宇间添了几分小大人的沉稳。一进院门就朝她扑过来,献宝似的把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小姨,我今日背书写得好,先生奖我的羊脂玉,给你戴。”玉佩触手温凉,上面的云纹雕得细细的,一看就知是好东西。
苏倾绾把玉佩攥在手心,轻轻摩挲着,笑得眉眼弯弯:“瑾儿真厉害,小姨都要羡慕了。”她拉着他的小手,晃了晃,“走,带你去看二哥练剑,他新学了套‘流云剑法’,剑光飘起来像朵云,可好看了。”
两人跑到演武场,正撞见苏武恒挥剑练习。二十岁的他穿着玄色劲装,剑光在阳光下闪得晃眼,像一道流动的银虹。瑾儿看得眼睛都直了,攥着小拳头拍手:“二舅好棒!瑾儿也要学剑,将来比二舅还厉害,保护小姨!”苏武恒收剑回头,剑穗上的红缨还在颤,他笑着揉了揉瑾儿的头:“好啊,等你长到能提动剑,二舅就教你。”
中秋那晚,月色亮得像铺了层银霜。苏振邦带着儿女们在花园赏月,石桌上摆着月饼、瓜果,还有一壶酿得绵柔的桂花酒。他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儿女,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要是沈氏还在,此刻定会笑着给绾绾剥石榴,眼角的笑纹里都藏着甜。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厚如钟:“你们兄妹几个,要相互帮衬,把将军府的门楣撑起来。”
苏文彬、苏武恒、苏墨然齐声应“是”,声音震得桂花瓣都落了几片。苏倾绾举起面前的桂花蜜水,小手端得稳稳的,眼神亮闪闪的:“爹,女儿会好好学本事,不让您和哥哥们操心。”她的声音虽嫩,却透着股子韧劲,像株迎着月光往上长的小树,枝桠都带着劲儿。
月光洒在苏倾绾脸上,眉心的砂痕泛着柔和的粉光,像落了颗胭脂痣。苏振邦凝视着女儿,心中的悲恸渐渐被欣慰盖过。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儿,心里藏着比顽石还韧的劲儿,像块被砂尘裹着的美玉,虽没露锋芒,却已透着温润的光。他能做的,就是用严苛的教导当磨石,用深沉的父爱做护佑,等着她将来砂落颜开,绽放出耀眼光华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已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