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五年的春风,携着料峭寒意漫入将军府朱红的仪门。八岁的苏倾绾立在妆镜前,望着镜中眉心那抹守宫砂——已从初时的淡粉,晕染成胭脂般浓艳的色泽,在莹白小脸的映衬下,愈发清晰夺目。这日她刚跟着张嬷嬷绣完一方兰草纹荷包,指尖还留着丝线的温软,便听见院外仆妇们压低的私语:“……小小姐那砂痕越重,将来怕是真要……”后半句的晦气话被穿堂风揉碎,却像细针般扎进心底,指尖的绣花针“咚”地坠在锦缎上,扎出个细小的针孔,如同她被搅乱的心境。
“绾绾在这儿发怔,可是针脚扎了手?”苏明曦的声音伴着环佩叮当响起,如清泉滴石。她刚从东宫归来,月白色宫装素净雅致,裙摆还沾着宫外的轻尘,见妹妹攥着荷包垂首不语,秀眉微蹙,快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可是又听见那些不中听的闲话了?”
苏倾绾连忙摇头,将绣好的荷包轻轻塞进姐姐掌心,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糯米:“姐姐瞧瞧,我绣的兰草可还周正?三哥总说钱袋空落落的,给她装碎银正好。”她不愿让长姐为自己烦忧,可京中那些“砂痕克亲”“貌丑不祥”的流言,早已如蒲公英的绒絮,风一吹便飘得满城皆是。前几日随大哥去相国寺进香,竟有商户家的小姐故意拦路,指着她眉心嗤笑“丑砂丫头”,还是大哥沉下脸,以“贵女当有容德”斥退了人,才护下她的颜面。
苏明曦捏着荷包细细端详,只见针脚细密匀整,兰草叶片舒展如活,连叶尖的露珠都绣得栩栩如生,眼底当即泛起疼惜。她抬手抚开妹妹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那抹砂痕,温声道:“这是仙师亲点的福泽,旁人愚钝不懂,才嚼这些浑话。你看这砂痕衬得你眉眼愈发清灵,将来定是有大造化的。”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爽朗笑声,苏墨然提着描金食盒大步闯进来,锦缎袍角扫过石阶,高声嚷道:“绾绾我的心肝妹妹,三哥给你带了城南老字号的蜜糕,刚出炉还热着呢!”
食盒一开,甜糯香气瞬间漫满整个庭院,驱散了方才的滞闷。苏墨然见姐妹俩神色有异,挑眉追问缘由,待听闻那些流言,当即拍着桌案怒喝:“这群长舌妇!看我不派小厮掀了她们的茶摊,让她们再敢胡吣!”苏明曦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你这火暴性子还是改不了,传出去反倒落个‘将军府仗势欺人’的话柄。”她转头望向刚跨进院门的苏文彬,眼中满是期许,“大哥刚从翰林院回来,可有良策?前几年母亲尚在时,就常夸你才思敏捷,若她见今日流言,定会盼着你为绾绾正名——太子殿下也早听闻你有意作赋,私下还赞你这份护妹担当,实属难得。”
二十岁的苏文彬已具文人风骨,青布长衫纤尘不染,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雅。刚在翰林院当值完毕的他,听闻府中流言,眉宇间凝起几分愠色,却仍保持着沉稳。他看着妹妹攥紧蜜糕、指尖泛白却没心思品尝的模样,沉声道:“那篇《砂瑞赋》我早有腹稿,前日在东宫与殿下闲话,他便劝我尽早落笔。流言止于智者,却需慧笔引导——绾绾这砂痕是仙师所留,护她平安康健,本是天降祥瑞,怎容宵小曲解?当年瑾儿初降之时,夜啼不止,绾绾一近前,眉心砂痕便泛光安神,殿下至今提及此事,都道是天意昭示的福泽。”
此后数日,苏文彬闭门谢客,书房的烛火夜夜亮至天明,映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苏倾绾每日亲手炖好莲子羹送去,都见宣纸上《砂瑞赋》的字迹已初具锋芒,墨香与烛油香交织在空气中。她从不多言,只悄悄添满灯油,将温好的蜜糕放在案边的霁蓝瓷碟里,再轻手轻脚退出去。这日她刚放下食盘,便听见苏文彬低声吟诵:“砂者,护也,藏玉于璞,待时而发;瑞者,祥也,凝光于额,佑身于常……昔皇孙初啼,夜不安寝,倾绾近前,砂印流光,稚子即安,此非瑞兆乎?”字字恳切,既有文人的风骨,更藏着兄长护妹的温情。
又过了几日,晨雾尚未散尽,将军府后花园的暖亭外,新抽的柳枝缀着晨露,如绿丝绦般垂向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苏倾绾正蹲在药圃边,跟着管家辨认刚移栽的薄荷与紫苏,指尖轻捻叶片,将那股清凉与辛香细细记在心里——她总想着,多识些草药,或许将来能为家人分些忧。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玉磬声,泠泠然不似府中所有,她抬头望去,只见月洞门旁立着位灰布道袍的老者,袍角沾着山间的苍绿苔藓,手中拂尘雪白,鹤发童颜,双目如古井般深邃,正是当年为她点下守宫砂的神秘道士。
“小丫头,五年未见,越发灵秀了。”道士声音不高,却似有穿透力,清晰落在苏倾绾耳中。她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拍去裙摆上的泥土,敛衽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声音清脆:“仙师安好。”这几年,她常听父亲与长姐提及这位仙师,知晓自己眉心的砂痕与人生机缘,皆系于他一身。
道士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抹艳红砂痕上,抚须而笑,拂尘轻挥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风,药圃里的香草竟齐齐向他微微弯折,似在行礼。“砂印随年岁渐显,藏玉之璞,也该寻良师雕琢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衲有位故人,隐居于城西玉泉山,医术通玄,兼晓琴棋书画,听闻你慧根深厚,愿将毕生所学传你,你可愿意拜他为师?”
苏倾绾抬眸,撞进道士含笑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旁人的轻视,只有对晚辈的期许与看重。她想起这些年因砂痕遭受的流言蜚语,想起父亲“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不惧风雨”的教诲,更想起前日府中老仆咳嗽不止,自己却因医术粗浅束手无策的愧疚。心中的怯懦瞬间被一股韧劲取代,她挺直小小的脊背,声音虽嫩却异常坚定:“弟子愿意!只是……”她微微迟疑,抬眼望向道士,“弟子年幼,恐难离家人膝下,更怕资质愚钝,辜负师父的栽培。”
“无妨。”道士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古朴的紫檀木盒,递到她手中——木盒触手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你师父早料及此,允你半月入山学技,半月留府尽孝。盒中是他手书的《青囊初释》与一套银针,你可先自行研习。”苏倾绾轻轻打开木盒,泛黄的书页上是苍劲的字迹,旁注密密麻麻;一套银针细如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不染纤尘。“切记,医术是救人之术,亦是护己之盾;琴棋书画是养性之法,亦是藏锋之鞘。待你艺成之日,便是砂落颜开、玉光尽现之时。”
苏倾绾捧着木盒,指尖因激动微微颤抖,再次深深敛衽:“弟子谨记仙师教诲,定当勤勉不怠,不负所托。”道士颔首,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苏振邦,抬手作揖:“苏将军,此女命格不凡,需以医艺为骨,以心性为基,方能承住将来的福泽与风雨。老衲已将她托付给故人,往后半月一归,将军无需挂怀。”
苏振邦早接到下人通报,此刻见道士对女儿如此期许,又忆起当年“砂藏玉颜”的预言,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连忙回礼,声如洪钟:“有仙师与尊师照拂,实乃小女之幸,本将感激不尽。”道士笑而不语,拂尘一摆,转身向月洞门走去,身影竟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朦胧,只留下一句轻语随风飘来:“三日后卯时,玉泉山脚,自有人接你。”
苏倾绾立在原地,紧紧抱着木盒,直到道士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晨雾中,才缓缓回过神。苏明曦这时也匆匆赶来,握住她微凉的手,见她眼底满是璀璨光彩,欣慰笑道:“这是你的天大机缘,往后只管安心去学,姐姐与父兄,永远是你的后盾。”苏倾绾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打开木盒,指着《青囊初释》上的批注对姐姐说:“姐姐你看,师父说‘医者仁心,先明己心’,我都记在心里了。”阳光透过暖亭的雕花窗棂,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眉心的砂痕与手中的银针相互映衬,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之美,宛如一幅初成的工笔画。
苏振邦本就为女儿的将来悉心谋划,如今有良师引路,自然全力支持。自此,苏倾绾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却忙得甘之如饴。白日若在府中,便跟着师父留在别苑学医——辨识草药时,她能凭气味分清相似的柴胡与银柴胡;背诵医理时,过目不忘的本事连师父都赞“孺子可教”;讲解《本草》时,她总能举一反三,提出连师父都觉新颖的见解。午后则跟着府中请来的琴师练琴,初学时指尖磨得红肿,便用布条缠上继续,不过几日,《良宵引》的旋律已能从她指尖流畅流出,琴声清越,如空谷幽兰。到了晚间,她还要临摹字帖,苏文彬常陪在一旁指点,见她字迹娟秀却藏着几分韧劲,抚须笑道:“绾绾的字,三分像你母亲的温婉,七分是自己的风骨,像极了你的性子。”他笔下的《砂瑞赋》也在这日夜相伴的时光里愈发精进,每一笔都藏着对妹妹的期许,与她案头的医书、琴弦上的余韵,共同织就了将军府暖融融的成长图景。
当苏倾绾的琴音越发悠扬、医理记得愈发扎实时,苏文彬的《砂瑞赋》也终是刊印成册。这篇凝聚着兄长心血的赋文甫一面世,便在京城文人圈中掀起波澜,连东宫都特意遣人来索了几册收藏。赋文以“昔皇孙初啼不寐,苏女近前砂印流光,稚子立安”开篇,引东宫旧事为证,再旁征博引,将守宫砂赞为“仙赐瑞兆”,文笔精妙,论证有力,连当朝太傅都亲笔批注“文辞隽永,立意高远”。太子萧景琰更在朝会间隙与同僚提及此文,笑赞“苏大公子才情与担当兼具,真乃栋梁之材”。一时间,说苏倾绾“不祥”的闲话渐渐消弭,不少文人墨客甚至登门拜访,称赞将军府有“奇女之相”。
苏墨然得了册子,更是如获至宝,不仅送到京城各大书肆售卖,还特意请坊间的说书人编成小调,让走街串巷的货郎传唱。没过几日,“砂痕为瑞”的说法便压过了先前的流言。他兴冲冲跑回府,举着册子冲到苏倾绾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妹妹你看!如今京城里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大哥这篇赋,比二哥的玄铁剑还管用!”苏倾绾正坐在窗边晒草药,闻言抬头一笑,阳光落在她眉心的砂痕上,泛着柔和的光晕,竟比院中的芍药还要动人。
庭院另一端的演武场上,十八岁的苏武恒正挥汗练剑,玄铁剑劈开空气,发出阵阵锐响,剑光如银练翻飞。他听闻大哥著文为妹妹正名的事,收剑时朗声道:“大哥以文护妹,我便以武立威!往后谁再敢对我苏家妹妹说三道四,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说罢提剑再练,少年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挺拔,剑穗上的红缨随风舞动,如燃烧的火焰。
晚膳时分,将军府的花厅里暖意融融。苏振邦看着满桌儿女,举起酒杯,声如洪钟:“文彬这篇《砂瑞赋》写得好,既守住了妹妹的名声,更显我苏家风骨;绾绾拜师学艺,更要勤勉上进,不可懈怠。”他目光转向苏倾绾,眼中满是期许与疼惜,“学好医术与才艺,不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展、活得体面,将来方能护己护人。”
苏倾绾举起面前的清茶,认真点头,声音清脆如铃:“女儿明白。”她转头看向苏文彬,轻声道,“谢谢大哥。”苏文彬温和一笑,给她夹了块糖醋鱼——那是她最爱的菜,“兄妹间无需言谢,往后大哥还会为你撑起一片天。”苏墨然立刻拍着胸脯接话:“还有三哥!我的商队都开到江南了,将来给你建个最大的药圃,种满你需要的草药!”
笑声中,苏倾绾咬了口鱼肉,甜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到了心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既要握笔写字、抚琴作画,也要执针施药、辨识百草,虽还稚嫩,却已握住了改变命运的力量。眉心的砂痕仍在,可她不再觉得那是瑕疵,而是仙师的馈赠、家人的守护,是藏在砂尘下的美玉光芒——只待岁月细细打磨,终会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夜深人静,苏倾绾在灯下细读《青囊初释》,师父留下的注解旁,她用娟秀的小字补了自己的理解。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沉稳而有力,像在为她的成长伴奏,也像在轻声预告:属于苏倾绾的人生华章,才刚刚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