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6:16

永安十六年盛夏,将军府演武场的青石地被烈日烤得灼人,脚刚踏上去便有热浪往上翻卷。十九岁的苏武恒赤着臂膀,古铜色肌肤在强光下泛着汗珠滚落的油光,玄铁剑在他手中如通灵游龙,剑光劈开空气的锐响,与他粗重的呼吸交织成雄浑韵律。汗水顺着他紧实如铸的脊背滑下,砸在滚烫的青石上,晕开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随即被蒸腾的暑气烘干。廊下阴影里,九岁的苏倾绾怀抱着刚绣成的剑穗,身旁立着比她高出半头的萧瑾,两个孩子的目光如追光般,紧紧黏在场上翻飞的剑光上,小脸上满是专注与崇敬。

“二舅的剑法又精进了!”萧瑾攥紧小拳头,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满是少年人的雀跃与崇拜。他身着缩小版青色劲装,是苏武恒依自己尺寸特意裁制的,此刻额角沁着细密汗珠,鬓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上——显然刚跟着府中武师练完基本功,连衣衫都被汗湿得贴在身上。这一年他常被父皇萧景琰送到将军府小住,名义上是随舅舅们习文练武,实则是萧景琰与苏明曦心疼苏倾绾总闷在别苑学医,特意让外甥来陪她解闷,为沉寂的庭院添些孩童嬉闹的生气。

苏倾绾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剑穗上饱满的红缨——那是她用茜草汁反复浸染的丝线绣就,针脚比去年更显细密匀整,连缨穗的垂坠弧度都恰到好处。她刚从玉泉山随师父归来,臂弯里的竹篮还带着山间的清润凉意,里面铺着新鲜解暑的紫苏与薄荷,叶片上的露珠被日头晒得半干,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二哥说下月要去边关历练,这几日总练到月上中天。”她声音轻软如棉,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自去年大哥《砂瑞赋》传遍京城,府外“砂痕不祥”的流言虽淡了许多,可父亲与二哥始终认定,唯有自身实力够硬,才能真正为苏家撑起一片天,护得家人周全无虞。

话音刚落,场上忽然传来收剑的脆响,如裂帛般划破暑气。苏武恒收势而立,玄铁剑稳稳拄在地上,剑柄上的旧缨已磨得发白起毛。他瞥见廊下的弟妹,黝黑的脸庞瞬间绽开爽朗笑容,大步流星走来,随手抓过石桌上的粗布巾擦汗:“绾绾回来得正好,快把新剑穗给二哥换上,这旧的早该扔了。”苏倾绾连忙上前,踮起脚尖够到剑柄,纤细手指灵活地解下旧缨、系上新穗,艳红丝线与玄铁剑的冷光相映,在烈日下格外夺目。“二哥,这丝线我用薄荷汁泡过,戴在身边能提神解暑。”她仰着头,眉心那抹砂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淡红,像颗嵌在眉间的天然胭脂痣。

苏武恒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只觉软乎乎的讨人喜:“还是我们绾绾最贴心。”转头看向萧瑾,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带上军中的肃然:“方才教你的‘马步扎桩’,再去练半个时辰,膝盖不许弯,腿不许抖,我亲自盯着。”萧瑾立刻挺直小身板,抬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高声应道:“是!二舅!”小脸上满是认真。苏倾绾看着他紧绷的模样,从竹篮旁的布包里取出块蜜饯递过去,声音软和如春风:“练完了就吃这个,是三哥从江南捎来的桂花糖,甜而不腻。”

午后暑气渐消,晚风携着庭院里的槐花香拂过,吹散了几分燥热。苏倾绾在别苑的竹架下晾晒草药,将紫苏、薄荷分门别类铺在竹匾里,指尖轻捻叶片,动作细致轻柔。萧瑾捧着卷《论语》坐在一旁石凳上,遇到生僻字句便凑过来轻声发问,小脑袋几乎要靠到她的肩头,发丝间还带着练武后的薄汗气息。忽然,院外传来仆役的争执声,夹杂着几个纨绔子弟轻佻的调笑。苏倾绾眉头微蹙,刚要起身去看,就见苏武恒提着剑从演武场赶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的杀伐气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不过是将军府的一个丫头,藏着掖着做什么?让我们瞧瞧那‘砂痕奇女’长什么样!”为首的纨绔摇着描金折扇,吊儿郎当的模样令人生厌,身后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显然是听闻京中流言,特意来将军府寻衅看热闹。苏武恒上前一步,玄铁剑往地上重重一拄,震得青石缝里的尘土都扬了起来,声如洪钟:“我苏府的人,轮得到你们置喙?”他刚在军中凭战功崭露头角,身上的悍气如实质般压过去,那纨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连扇柄都捏歪了。

“不许你们说我小姨!”萧瑾从院角快步跑出来,小大人似的挡在苏倾绾身前,虽个子不及对方一半,却挺直了脊背,像只护巢的小兽,“我小姨是仙师庇佑的奇女子,你们再胡说,我就进宫告诉父皇!”他继承了萧景琰的几分威仪,怒喝声竟让那纨绔愣了神。苏倾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从竹匾里拿起一片晒干的紫苏叶,缓步走到那纨绔面前,声音平静却清晰:“这位公子,你眼睑泛红,唇色发淡,定是近日贪凉多吃冰饮,伤了脾胃。这片紫苏叶泡水喝,连服三日便能缓解不适。”

那纨绔本想发作,却被她清澈坦荡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这少女虽眉心有砂,却眉目灵秀,气质从容,半点不见传闻中的“怯懦怪异”。再想起京中流传的“砂瑞”之说,以及她精准道破自己的不适,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接过紫苏叶,含糊骂了句“多管闲事”,便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苏武恒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心中微动——这一年学医,不仅让她多了谋生本事,更磨出这份临事不乱的从容气度。他抬手拍了拍苏倾绾的头,语气柔和如棉:“往后再有人来闹事,不用跟他们费口舌,直接喊二哥。”

晚膳时,苏武恒把白日的事当作笑谈讲给家人听,苏振邦闻言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儿女,语气满是赞许:“武恒有勇,绾绾有智,瑾儿有节,都是我苏家的好儿女。”苏文彬正借着烛火修改策论,闻言抬头笑道:“二弟下月赴边关,我已托翰林院同僚写信给边关守将,让他们多照拂一二。”苏墨然则拍着胸脯,一脸得意:“二哥放心,你的军需物资三哥全包了,质量比别家好三成,价钱还低两成,保准让你在军中面上有光。”

苏倾绾默默为二哥盛了碗冰镇绿豆汤,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把医术学得再精些,将来二哥在边关受伤,她也能像师父那样妙手回春,为他分忧。萧瑾凑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姨,等我长大了,也练一身好武艺,跟二舅一样保护你。”苏倾绾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银辉,满室饭菜香与亲情暖意交织,安稳又绵长,漫过了盛夏的最后一丝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