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秋，京师风雅浸骨，满城菊黄铺展如金，连护城河畔的柳丝都染上了三分秋韵。太傅府中更是盛景，东跨院的菊畦连片延绵，墨菊凝霜似泼墨，金英吐蕊若流霞，粉菊娇嫩如少女颊，白菊清雅胜月下霜，正是举宴论诗的绝佳时节。苏文彬凭那篇《砂瑞赋》——既护得幼妹清誉，又扬了苏家忠勇风骨的传世之作，早成京中才子圈的热议对象，自然在太傅的请柬之列。此时的将军府别苑内，苏倾绾刚结束半月玉泉山的课业，正临着菱花镜理妆。丫鬟青禾为她挽起垂肩软发，只轻松绾了个双环髻，簪上一支素银海棠簪。镜中十岁少女眉眼初开，褪去了儿时的稚气，眉心那抹曾让她遭人非议的砂痕，也随年岁沉淀，褪去幼时的艳烈刺目，化作胭脂般温润的色泽，反倒衬得一双眸子清亮如山涧溪流，顾盼间满是藏不住的灵秀。她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刚抄完的医案，宣纸上字迹娟秀工整，笔锋却透着几分孩童少有的沉稳——那是她跟着师父抄录的《千金方》节选，每个药名、每味剂量都不敢有半分差错。
“大哥今日是要赴太傅府的诗会吧？”苏倾绾抬眸，目光恰好落在苏文彬腰间的云纹玉佩上——那是父亲苏振邦特意为他寻来的暖玉，据说能安神静气。苏文彬正立于妆台旁，抬手细细系紧玉佩上的流苏，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以玉簪束起，端的是一副“陌上人如玉”的才子模样。他闻言回身，见妹妹正歪头看他，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正是。太傅千金林语茉，你该听过她的名声，七岁时一首《咏梅》传遍京华，‘冰骨凝香非俗客，雪姿含韵是仙材’的句子，至今仍被人传颂。今日这场盛会，正是为赏菊论诗而来，能得闻林小姐高论，实乃幸事。”
苏倾绾闻言眼睛一亮，她曾在师父的书案上见过林语茉的诗抄，对这位才女神往已久。她转身快步走到妆奁前，取出一个紫檀木四方锦盒，盒面雕着细密的缠枝菊纹。打开锦盒的瞬间，一缕清冽的菊香混着陈皮的温润暖意便漫了出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墨菊纹样的香囊，花瓣用退晕针法层层绣就，从瓣尖的浓墨到瓣根的浅灰，过渡自然，层次分明，正是她照着师父绘制的《菊谱》，耗时三日一针一线绣成的。“这是我用杭白菊晒干捣末，混着三哥从江南捎来的三年陈皮缝制的，佩在身上能清神醒脾，诗会之上难免久坐论道，大哥带上正好。”苏文彬笑着接过，指尖触到香囊边角细密均匀的针脚，便知妹妹费了多少心思。他凑近鼻尖轻嗅，暖香入鼻，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不由赞道：“绾绾这手艺，便是京中最有名的‘锦绣阁’里的巧手绣娘，也未必及得上。这墨菊绣得栩栩如生，配着这香气，倒是比寻常饰物雅致百倍。”
未时三刻，太傅府菊园已是宾客云集。朱红拱门内，碎石小径两侧摆满了各式菊盆，空气中浮动着浓郁却不腻人的菊香。文人雅士们或三五成群驻足赏菊，指着一株“绿云”赞其奇绝；或围坐在石桌旁执盏论诗，高声吟诵着新作的秋菊诗；更有琴师在廊下抚琴，《秋江夜泊》的旋律与菊香交织，格外雅致。苏文彬刚踏入园门，便被几位翰林院的同僚围住，皆为他的《砂瑞赋》而来。“苏兄这篇赋文，真是字字珠玑，既护了令妹，又扬了家风，我辈楷模啊！”“若论遣词造句，无人能及苏兄这般既有风骨，又含温情。”苏文彬含笑一一应答，言辞谦逊有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望向菊畦最深处——那里一株极品墨菊开得正盛，花旁立着位身着淡紫罗裙的女子，素手执笔，对着菊枝凝神思索，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支碧玉簪束起，侧脸轮廓清丽如月下寒梅，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沉静，与周遭那些精心妆点、刻意攀谈的贵女截然不同，宛如一幅独立于喧嚣之外的水墨仕女图。不用问，这定是太傅千金林语茉。
恰在此时，吏部尚书林大人——也就是太傅的女婿、林语茉的父亲，笑着走上前来，抬手为两人引荐：“文彬啊，快来见过小女语茉。语茉，这位便是写下《砂瑞赋》的苏文彬苏公子。”林语茉闻声转过身，对着苏文彬敛衽行了一礼，动作娴雅如空谷幽兰，没有半分贵女的娇矜。她手中捧着一卷素笺诗稿，递到苏文彬面前，声音如浸过清泉的玉磬，清脆悦耳又不失温婉：“苏公子《砂瑞赋》护妹情深，文辞卓然，字里行间皆是风骨。此乃小女读赋后随心所作的和诗，词句粗鄙，还请公子不吝赐教。”苏文彬连忙接过诗稿，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展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他目光扫过诗句，越看越觉心惊——其中“砂藏玉韵待时发，瑞气盈门福泽长”两句尤为醒目，竟精准点出了他作赋时的双重深意：表面是驳斥“砂痕不祥”的流言，护佑幼妹；实则是暗喻苏家如藏于砂中的璞玉，虽偶遭非议，终将展露光华。这层深意，连许多同僚都未曾看透，却被林语茉一语道破。
“林小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此诗与拙赋堪称珠联璧合，何来粗鄙之说？”苏文彬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许，先前只是听闻其名，如今一见，才知这位才女绝非浪得虚名。两人一见如故，从《诗经》中“淇奥”篇的君子之喻，谈到楚辞“离骚”的香草情怀；从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聊到唐诗宋词的婉转清丽；说着说着，竟又谈及医理——林语茉幼时曾随祖母研习过粗浅医道，对“治未病”的理念颇有兴趣，而苏文彬因幼妹学医，也略通皮毛，两人竟也能聊得十分投机。当听闻苏倾绾年仅十岁便立志学医，每日跟着师父苦读医书、抄录医案时，林语茉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与好奇：“令妹小小年纪便有悬壶济世之心，实属难得。我家中藏有几本前朝名医的手札孤本，其中记载着不少失传的方剂与诊案，改日我让人送到将军府，或许能为令妹添些助力。”苏文彬心中一暖，他深知妹妹学医最缺的便是这类古医籍，林语茉此举绝非客套，既是知音之谊，更是对苏家的善意，连忙拱手道谢：“林小姐费心，苏某代舍妹谢过小姐厚意。”
暮色四合，菊园诗会散去，苏文彬携着林语茉所赠的三卷医书，脚步轻快地返回将军府。此时苏倾绾正在别苑的竹架下整理草药，将晒干的紫苏、薄荷分门别类装进瓷罐，见大哥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绾绾看，这是谁送的好东西？”苏文彬将医书递到她面前，笑着解释，“这是林小姐听闻你学医，特意将家中珍藏的孤本送来的。”苏倾绾双手接过医书，只见书页已微微泛黄，上面还有前人留下的朱批注解，字迹工整，见解独到，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宝贝。她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如获至宝般将医书抱在怀中，仰头对着苏文彬认真道：“大哥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林小姐！我这就去绣一枚海棠书签，下次大哥见到她，帮我亲手交给她——海棠象征着知音相惜，正好配林小姐这样的才女。”苏文彬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光芒，笑着点头应允。
冬雪初降，将军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满架诗书，格外静谧。苏文彬坐在案前，手中捧着林语茉所赠的医书，却久久未曾翻动——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在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干菊瓣上。那是今日菊园诗会时，两人一同在墨菊旁拾起的花瓣，如今已染上淡淡的书香，成了无声的念想。十岁的苏倾绾趴在旁边的小几上，正对照着新得的医书临摹人体穴位图，小眉头微微蹙起，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鼻尖因凑近烛火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忽然抬头，瞥见大哥案头摊开的诗稿，上面题着“菊香盈袖思君意，诗赋传情盼相逢”的句子，字迹比往日的方正多了几分温润缱绻。苏倾绾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毛笔，凑到苏文彬身边，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大哥这诗，字里行间都是暖意，莫不是写给林小姐的吧？”自菊园诗会后，林语茉便常托人送书来，有时是医书孤本，有时是名家诗集，大哥也总会回赠自己的诗作，笔墨往来间，那份不同寻常的情谊，连她这个十岁的孩子都看在眼里。苏文彬耳尖微微发烫，却没像往常那样斥她“小丫头多事”，只是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就你机灵。”他拿起诗稿，轻声念给妹妹听，念到动情处，语气中满是欣赏，“林小姐不仅诗才出众，心地更是善良。前几日城西闹疫，百姓苦不堪言，她悄悄捐了半幅嫁妆的药材，送到疫区施药，却不许下人声张，这份品格，在贵女中实属难得。”苏倾绾听得眼睛发亮，重重点头：“那我更要好好绣这个海棠书签了，还要再绣个平安符香囊，等开春赏花宴，大哥一定要帮我亲手交给她。”
开春后，冰雪消融，太傅府再设赏花宴，此次特意邀了女眷，苏明曦便带着苏倾绾一同前往。苏倾绾穿着一身粉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抽芽的海棠，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苏明曦本想为她用脂粉淡遮眉心的砂痕，却被她笑着按住手：“姐姐说这是仙师馈赠，是我的福气，不必遮藏。”少女坦然自信的模样，反倒让那抹砂痕成了独特的点缀，娇俏又灵动。踏入太傅府花园，满架海棠开得如云似霞，粉的娇嫩，红的艳丽，白的清雅，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宛如一场粉色的雨。苏倾绾刚走进园门，目光便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海棠花下，林语茉穿着一身淡粉罗裙，手中捏着一枝刚折的垂丝海棠，正与苏文彬说着什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洒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文彬含着笑倾听，林语茉眉眼弯弯，偶尔抬手拂过鬓边的花瓣，相视而笑的模样，宛如古画中走出的才子佳人，和谐得让人不忍打扰。
“绾绾妹妹，这里！”林语茉率先看见苏倾绾，笑着快步迎了上来，裙摆随着脚步轻扬，宛如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她目光落在苏倾绾手中提着的食盒上，眼中满是温柔笑意。苏倾绾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将食盒递到林语茉面前，声音清脆如铃：“林小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糕，用的是今早刚摘的新鲜海棠花酿的酱，还有这个平安符香囊——谢谢你送我的医书，上面的批注对我帮助可大了，我照着上面的方子给府里的张嬷嬷调了止咳汤，一喝就见效呢。”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香囊，上面绣着盛放的海棠，针脚比上次的墨菊香囊更见精细，是她熬了两个夜晚才绣成的。林语茉欣喜地接过食盒与香囊，指尖触到香囊上凸起的绣线，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心意，心中一暖，笑着揉了揉苏倾绾的头：“妹妹手真巧，这香囊比京中最有名的绣坊做的还要精致，我可要好好收着，日日戴在身上。这海棠糕看着就香甜，待会儿一定要尝尝。”
几人一同走到海棠花下的石桌旁落座，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与香茗。苏明曦与太傅夫人熟络地闲话家常，从宫中趣事聊到京中景致，语笑晏晏；苏文彬与林语茉则并肩坐在一旁，探讨着近日新作的诗稿，从炼字的精妙到意境的深远，句句投机，偶尔目光交汇，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苏倾绾则安静地坐在林语茉身边，为众人添茶布点，动作娴雅细致。她为林语茉添茶时，特意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轻声说：“林小姐，这是玉泉山的云雾茶，我师父说常喝能清心明目，很适合读书习字。”林语茉笑着道谢，拿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清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格外舒服。她看着苏倾绾细致周到的模样，转头对苏文彬轻声叹道：“令妹虽小，却端庄沉静，既有医者的细心耐心，又有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将来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苏文彬望向妹妹，眼中满是骄傲与疼爱，笑着回应：“她自小就比旁人聪慧坚韧，跟着师父学医从不怕苦，为了记牢穴位，曾在自己手上画满红点反复辨认；熬药时为了掌握火候，守着药炉彻夜不眠，就怕差了分毫影响药效。”
林语茉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苏倾绾的目光愈发柔和。她抬手轻轻拂过苏倾绾眉心的砂痕，触感细腻温润，如上好的胭脂玉。林语茉轻叹一声，语气真诚：“砂藏玉颜，果然名不虚传。当初苏兄《砂瑞赋》中‘砂为瑞兆，玉蕴其中’的说法，我还曾半信半疑，如今见了令妹，才知这砂痕不仅护她平安，更衬得她才情出众、品性如玉，当真是难得的祥瑞。”苏倾绾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与师父，从未有人如此坦然地称赞她的砂痕，一时间有些羞涩，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欢喜与感动。苏文彬坐在一旁，看着妹妹羞涩的模样，听着林语茉真诚的赞许，心中暖意融融——他知道，林语茉不仅懂他的诗，更懂他的家人，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值得他珍惜的知音。
宴散时，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林语茉拉着苏倾绾的手走到一旁，悄悄从腕上褪下一枚暖玉坠，上面用细巧的工艺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是我幼时戴的平安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林语茉将玉坠放在苏倾绾手心，轻轻按住她的手，“你常去山中学医，山路崎岖，戴着它，就当是我为你求个平安。我家中还有不少医书孤本，你若有兴趣，随时来府中找我，咱们不仅能一同看书，还能聊聊医理，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你呢。”苏倾绾紧紧攥着温凉的玉坠，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感动：“谢谢林小姐，我一定会常去看你的！”苏文彬立在不远处的海棠花下，望着两人亲昵交谈的模样，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他心中的情愫愈发清晰——林语茉不仅是懂他诗赋的知音，更是能与他一同疼惜妹妹、守护苏家的良人。这份因诗赋结缘的情谊，纯净如菊，珍贵如玉，必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绽放出更动人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