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6:52

永安十八年的秋,一场缠绵的秋雨刚敛了势头,将军府的青石板路还润着透亮的水光,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嗒”声,像是大地在轻声呼吸。空气中混着西府海棠落蕊的甜香与沁凉的泥土气息,墙角几株桂树正吐着金粟,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朱漆门环上,添了几分雅致。酉时的梆子刚敲过,府外便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不是军中仪仗的沉稳,而是商队特有的轻快杂乱,伴着伙计们“吁——”的吆喝,苏墨然带着一身江南的温润水汽,风尘仆仆地踏碎暮色归了府。二十五岁的他身着宝蓝色暗纹锦缎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银线在暮色中泛着柔光,腰间翡翠腰牌随步履轻晃,成色莹润得能映出人影。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眼角却堆着未消的倦意,唯有提起缰绳时,指节发力的瞬间,才显露出几分商海奔波的果决。身后八个仆从两两一组,抬着十几个乌木大箱,箱角包着厚铜皮,压得木架微微发颤,不用看也知里面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那是他历时半年,从江南各州府搜罗的奇珍异宝与稀有药材。此时将军府的别苑内,十一岁的苏倾绾正蹲在药炉旁,赭石色药罐在文火上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卷着苦中回甘的药香,与苏墨然商队带来的桑蚕清香缠在一起,在爬满青藤的庭院里漫开,竟有种刚柔相济的和谐。

“我的宝贝妹妹,三哥回来啦!”苏墨然刚跨进别苑朱漆小门,洪亮的声音就撞碎了药香的静谧,惊得廊下笼中画眉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羽毛落在石桌上。他一眼就瞅见了药炉边的小身影——苏倾绾穿着浅碧色布裙,裙摆沾了块深褐药渍,像是不小心溅上的朱砂,乌黑的发辫松松垂着,发梢别着朵刚摘的茉莉,正专注地用银箸拨弄炉底炭火,小脸上沾着点灰,鼻尖被热气熏得泛红。苏墨然连忙加快脚步,玄色皂靴踏过青石板,特意绕开药炉边的火盆,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才半年不见,我们绾绾都快到三哥腰际了,再长些,就要成大姑娘了。”苏倾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手里银箸“当啷”落在炭灰里,抬头时鼻尖沾着点浅灰药尘,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花猫,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像浸在玉泉山溪水里的黑曜石:“三哥可算回来了!我听管家说你今日到,天不亮就去后厨熬了润肺枇杷膏,用的是去年晒干的老冰糖。”她说着掀开旁边的砂锅盖,琥珀色的膏体冒着细密热气,“对了,三哥这次去江南,有没有带苏州的桂花糖粥?还有金陵巷口那家的梅花酥,上次你带的,我分给瑾儿半块,他惦记到现在。”

苏墨然被妹妹这副馋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胸腔震动的笑声惊飞了枝上麻雀。他从袖中摸出个雕工精巧的紫檀木锦盒,盒面螺钿嵌成的莲纹在廊下灯笼光里泛着七彩光晕,打开时“咔嗒”一声轻响,一串淡水珠手链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珠子大小匀净如江南月色,莹润得能看见指影,穿珠的五彩丝线是他特意让人在苏州织坊定制的,耐磨又鲜亮:“这是三哥在太湖畔珠场亲自挑的,每颗都在月光下泡了三夜,戴在你手上正好衬肤色。”他拉起苏倾绾的手腕,指腹轻轻抚过她因熬药而微凉的皮肤,小心地将手链系上,冰凉珠子贴在肌肤上,让刚烤过火的苏倾绾舒服地喟叹出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身从随身行囊里翻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本暗黄色线装书,书皮边角磨得起毛,页边还有虫蛀的细痕:“还有这个,江南名医沈先生的《脉经》孤本,里面批注比你师父的医案还细致。你师父前几日写信给我,说遍寻江南都没找着,我用一匹云锦从沈先生后人手里换的。”苏倾绾双手接过书,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遒劲的批注,指腹能感受到油墨沉淀的质感,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这正是师父近日钻研脉学时,屡屡拍案叹惜的稀世孤本。

晚膳时,将军府花厅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江南风味的菜肴:松鼠鳜鱼色泽红亮,浇汁时“滋啦”作响,香气瞬间漫了满室;响油鳝糊撒着翠绿葱花,热油浇过的焦香勾人食欲;龙井虾仁莹白如玉,嚼起来带着茶的清冽。苏振邦面前摆着一盅温热的女儿红,酒液澄澈,是苏墨然特意从绍兴酒坊运来的陈酿。苏墨然一边给众人布菜,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见闻,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商路地图:“苏州到杭州的丝绸商路总算打通了,北方的皮毛运过去,利润翻了三倍!我在金陵盘下了座织坊,雇了百十个绣娘,都是祖传的手艺,将来绾绾的衣料首饰,三哥全包了,保准比公主的还精致。”他拍着胸脯,宝蓝色锦袍随动作鼓起,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得意,说罢夹了块松鼠鳜鱼放进苏倾绾碗里,“快尝尝,这是我特意请江南名厨做的,凉了就失了外酥里嫩的味道。”苏倾绾小口咬着鱼肉,酥皮在齿间碎裂,酸甜汁儿溅在舌尖,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振邦端着酒杯,听着儿子的讲述,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他轻轻抿了口酒,目光扫过席间儿女,落在苏墨然身上时,眼中满是赞许:“你虽走了商路,却没丢苏家忠勇的风骨。用商队为太子传递消息,比单纯军功更显心思。”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那些商队伙计,都是你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吧?”苏墨然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几分:“父亲果然瞒不过你。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手脚麻利,嘴也严实。”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正低头吃鱼的苏倾绾,眼底瞬间漾满宠溺,故意顿了顿,等她好奇地抬起头,才慢悠悠地说:“对了,父亲,儿子这次回来,给绾绾准备了个惊喜。我在西跨院地下建了个私库,里面有我这些年收藏的宝贝,还有给她攒的三千两嫁妆钱!”

苏倾绾的脸颊“唰”地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手里的银筷都差点握不住,连忙摆手:“三哥!我才十一岁,说这个太早了!”苏振邦与苏明曦都笑了起来,苏明曦揉了揉她的头,指尖拂过她发梢的茉莉:“你三哥这是疼你,想让你往后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气。”苏墨然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凑到苏倾绾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嫁妆就得从娃娃抓起,将来我的妹妹要风风光光出嫁,不受婆家半分委屈。”他说着,眼神忽然变得郑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而且我这次从江南回来,用三匹上等云锦和一尊唐代白瓷观音,从老药农手里换了株千年人参,就放在你私库的羊脂玉盒里。那参须完整得像老人的胡须,芦头饱满,闻着就有股醇厚药香,将来你学医有成,不管是救急还是自用,都是稀世珍宝。”苏倾绾心中一震,她跟着师父学医数年,自然知道千年人参的珍贵——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续命圣品,寻常人家就算有万贯家财也未必能买到。她看着三哥眼底的真诚,想起他在江南的奔波,想起那些被水患耽搁的商队、被匪患劫掠的货物,心中的感动如潮水般涌来,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几日后,苏墨然歇过乏,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苏倾绾往西跨院去。西跨院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两个老仆负责洒扫,院角老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树下青苔厚得能没过脚面。苏墨然走到老槐树根处,弯腰在一块刻着浅纹的青石板上按了按,“咔嗒”一声轻响,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夜明珠,莹白光芒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连石阶缝隙里的苔藓都看得一清二楚。顺着石阶走下去,是间宽敞的地下私库,约有两间正房大小,四壁砌着防潮青砖,刷着桐油,泛着温润光泽。一排排梨花木架子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珍宝:和田玉摆件温润如脂,青花瓷器釉色清亮,流光溢彩的丝绸锦缎叠得整齐,包装完好的名贵药材贴着朱红标签。架子最下层是几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铜锁锃亮,里面是苏墨然为她攒下的金银珠宝。“这里的东西都归你了。”苏墨然从袖中摸出三串钥匙,塞到她手里,“你贴身放一副,剩下的给母亲和长姐。”他指着最里面的雕花梨木架,“那上面是给你的医书,除了《脉经》,还有《本草图经》《千金翼方》的孤本,瓷瓶里是麝香、牛黄,都是你学医用得上的。”

苏倾绾缓步走到架子前,目光在医书与药材上一一扫过,指尖轻轻拂过《本草图经》的封面,触感粗糙却温暖。她拿起装着千年人参的羊脂玉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打开时“嗡”的一声,浓郁醇厚的药香瞬间漫开,参体呈淡黄色,须根完整如老人胡须,上面沾着些许湿润朱砂,显然是刚采挖便妥善保存的。她知道,这株人参、这些医书、这些珍宝,都承载着三哥沉甸甸的疼爱。“三哥,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微微发红。苏墨然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指腹蹭过她眉心的砂痕,语气比平日里柔和许多:“傻丫头,跟三哥客气什么。咱们苏家的女儿,就该被好好疼着。你只管安心学医,缺钱缺物就跟我说,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三哥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他说着,从架子上拿起个锦盒,里面是支银质医针,针尾雕着小巧的梅花,“这个是苏州银匠打的,比你现在用的更趁手,下次给人针灸,就用这个。”

从私库出来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将西跨院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浓墨重彩的画。苏倾绾抱着《脉经》回到别苑,坐在窗前书案旁,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皮上的字迹。她想起三哥在江南的不易——南有水患冲毁商队,北有匪患劫掠货物,还有地方官的盘剥刁难,他每次出门,母亲都要在佛堂前跪上半日,为他祈福;想起大哥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用笔墨为苏家撑起一片天;想起二哥在边关浴血奋战,刀剑上的寒光护着家国安宁;想起长姐在东宫谨慎周旋,用智慧维系着家族与太子府的情谊。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而她能做的,就是把医术学好学精。苏倾绾从笔洗里蘸了点清水,在书案上写下“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字迹虽稚嫩,却透着坚定。夜色渐深,她点上一盏油灯,将《脉经》摊在桌上,就着昏黄灯光认真研读,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用朱砂笔做记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她的决心与感恩,也预示着她的行医之路,即将在岁月中缓缓展开,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