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春,将军府的梨花开得泼泼洒洒,如云堆雪涌,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条香软的花径。十二岁的苏倾绾身着月白色襦裙,裙角绣着几缕银线勾勒的流云,坐在梨花树下的汉白玉石凳上。她指尖轻拢慢捻,七弦琴的宫商角徵羽便如山涧清泉般淌出——正是《高山流水》的开篇,初时舒缓如涧底石鸣,渐而灵动似飞瀑流泉,与空中浮动的梨花甜香缠在一起,沁得人五脏六腑都熨帖。她的个子已蹿到苏明曦肩头,身形纤细却挺拔,眉心那抹砂痕随年岁沉淀,褪去了儿时的艳烈,化作胭脂冻玉般的温润色泽,衬得一双眸子清亮如浸在露水中的黑曜石。虽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显露出几分倾城之姿的雏形,尤其是专注抚琴时,睫毛垂落如蝶翼,侧脸线条柔和又坚定。
苏明曦立在朱漆回廊下,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梨花,素手轻扶廊柱,听着琴音从花影中漫出,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这一年苏倾绾的琴艺精进得惊人,前几日宫中首席琴师来访,听她弹完一曲《平沙落雁》,竟抚琴赞叹:“此女天赋异禀,情感充沛如陈年佳酿,假以时日必成大家。”更让她动容的是女儿性子的蜕变——从前那个因眉心砂痕而缩着肩膀的小丫头,如今竟能坦然带着萧瑾去府外的惠民医馆帮忙,用银针草药为贫苦百姓祛病,指尖沾着药汁也笑得坦荡。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梨树枝桠转了两圈才缓缓消散,苏倾绾抬手拨去落在琴弦上的花瓣,抬眸便撞见长姐含笑的目光,连忙起身行礼,裙摆扫过石凳,带落几片粉白花瓣:“姐姐。”苏明曦快步上前,伸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你的琴艺越发精进了,下月宫里要办赏花宴,陛下与皇后特意问起你,说想听听‘砂瑞奇女’的琴声,到时候你弹一曲,定能惊艳四座。”苏倾绾的脸颊“唰”地泛起浅粉,手指下意识攥住裙摆,声音轻了几分:“可是……我的砂痕……”话未说完便顿住——宫中人多眼杂,她仍怕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明曦立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语气温柔却坚定:“砂痕是仙师馈赠的印记,是你的福气,更是你的独特之处,有什么好藏的?皇后娘娘与母亲是总角之交,最是慈和,定会喜欢你这份灵秀。”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苏倾绾的眉心,“你看,这抹砂痕衬得你多特别,那些无盐的脂粉,哪有它这般天然雅致?”苏倾绾望着长姐眼中毫不掩饰的鼓励,心头的顾虑像被春风吹散的柳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笃定:“我听姐姐的。”
为了这场赏花宴,苏倾绾特意选了《梅花三弄》——这首曲子既需指尖的巧劲,又要藏着风骨,初段如寒梅映雪,中段似梅枝抗霜,末段若梅蕊吐香,恰合她“砂藏玉颜”的心境。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抱着琴去梨花树下练习,晨露沾湿裙摆也浑然不觉。指尖磨出薄茧,便用师父给的药膏细细涂抹,次日依旧如常。她的琴声像有魔力,连洒扫的仆妇路过都会放轻脚步,苏振邦晨练归来听到,也会驻足在花影外,握着佩剑的手轻轻打着节拍,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容,转头对身后的苏武恒道:“咱们绾绾,是块经得起打磨的好玉。”
萧瑾这几日几乎长在了将军府,十一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身着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如小竹,眉宇间带着萧景琰的儒雅,又掺着几分苏家男儿的英气。他总坐在苏倾绾身旁的青石上,安安静静地翻书,待她练完一段,便及时递上一杯温好的蜜水,杯沿还衬着片新鲜的薄荷叶。“小姨的琴声,比宫中乐师弹得更有味道。”他捧着书卷认真说道,乌眸里满是崇拜,“下月赏花宴我跟父皇说好了,就坐在你身边,谁要是敢说半句闲话,我就用父皇教我的道理驳得他哑口无言!”苏倾绾被他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触到他束发的玉冠:“瑾儿长大了,都能当小姨的小护卫了。”
赏花宴当日,皇宫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牡丹雍容,芍药艳丽,蔷薇攀着花架织成彩瀑。苏倾绾跟着苏明曦步入园门,裙摆轻扫过青草上的露珠。果然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却再也不见往日的轻视与鄙夷——她身着淡紫色襦裙,裙摆用退晕针法绣着几株傲骨寒梅,墨绿的枝干衬着粉白的花,针脚细密得连花蕊都清晰可见。眉心的砂痕坦然外露,与裙上梅花相映,反倒衬得她气质独特,宛如雪中初绽的梅,清艳又端庄。皇后娘娘正倚在牡丹花丛旁的软榻上,远远望见她便笑着起身,凤袍上的织金凤凰随动作流转生辉:“这就是绾绾吧?果然是个灵秀通透的孩子,比明曦信里写的还要惹人疼。”
轮到苏倾绾抚琴时,她缓步走到置于玉台之上的古琴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牡丹的浓香与宫宴的酒香,却丝毫不乱她的心绪。指尖轻落,《梅花三弄》的旋律便如寒梅破雪般漫出:初时舒缓,似雪花轻吻梅瓣;中段渐转激昂,如寒风中梅枝傲骨铮铮;末段又归于沉静,若梅蕊吐香,余韵悠长。御花园里瞬间静了下来,连飞舞的蜂蝶都停在花上,众人或颔首沉思,或凝神静听,连皇帝手中的酒盏都忘了递到唇边。一曲终了,玉指离弦,余音绕着廊柱转了三圈,才在春风中渐渐消散。片刻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惊得花上的雪团似的柳絮都飘了起来。皇帝抚着胡须,笑声爽朗:“好一曲《梅花三弄》!有风骨,有韵味,苏将军养女如此,真是我大靖的福气!”
皇后娘娘笑着走上前,亲手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杏仁露,目光落在她眉心的砂痕上,语气满是赞叹:“绾绾的琴艺,比当年以琴闻名的沈妹妹还要胜上三分。”她轻轻拂过苏倾绾的发顶,“这砂痕是仙师留赠的吉兆,衬得你灵气逼人,将来定能为自己、为苏家带来好运。”苏倾绾起身行礼,裙摆扫过玉台的流云纹,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谢陛下与皇后娘娘夸赞,臣女愧不敢当。”阳光透过她鬓边的珠花,在眉心的砂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自信——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能赢得旁人尊重的,从不是精致的容貌,而是藏在骨子里的才情与品格。
赏花宴的余韵很快传遍京城,苏倾绾的琴艺成了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那些“貌丑性怯”的旧话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砂痕才女”“琴艺无双”的赞誉。这日苏墨然刚从城外的商栈回来,连锦袍都没换,就举着一把折扇兴冲冲地冲进别苑:“妹妹!你现在可是京中顶流的名人了!”他抖开折扇,上面竟画着苏倾绾梨花树下抚琴的模样,旁边题着“砂痕映月,琴韵动京”八个字,“这是城南画舫最有名的画师画的,茶馆里的说书人都编了《砂痕才女传》,说你是仙师转世,琴音能驱邪治病呢!”苏倾绾正坐在窗前整理医书,闻言抬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眉心的砂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宛如一颗被暖光浸润的红宝石,璀璨又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