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1:57:30

永安二十年的秋,国子监的银杏刚染透金边,学堂里的琅琅书声便被一阵桌椅碰撞的喧闹劈碎。十三岁的苏倾绾刚从玉泉山携着药篓归来,青布裙角还沾着山间晨露,东宫的内侍就已急步候在将军府门前,声音带着几分焦灼:“苏小姐,皇孙殿下在国子监与同窗起了争执,被王夫子罚在院中站着呢!”她闻言眉间微蹙,不及换下沾着药香的旧裙,只匆匆取了件月白半臂披上,便牵着丫鬟青禾的手,踏着青石路往国子监赶去,裙裾扫过阶前菊丛,带落几片嫩黄花瓣。

国子监的丹墀下,萧瑾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学子服,小小的身子在秋阳下站得笔直,像是株倔强的小竹。他脸颊涨得通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泛着水光——那是怒极的红,而非惧怯的湿。对面站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锦袍领口绣着李氏家族的云纹标识,正叉着腰骂骂咧咧:“仗着是皇孙就无法无天?不过是个靠姑母攀附东宫的毛孩子!”萧瑾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不许你骂我小姨!是你先嚼舌根,说她眉心砂痕是灾星降世!”

“瑾儿!”苏倾绾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清润却有力。她快步穿过栽满侧柏的甬道,将萧瑾轻轻拉到身后,动作自然又坚定。十三岁的少女已长开不少,月白半臂衬得她身姿纤细,眉心那抹砂痕在秋阳下泛着温润光泽,非但不显怪异,反倒添了几分独特气韵。她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锦袍少年身上,语气平和却藏着锋芒:“这位公子,瑾儿自幼在将军府与东宫长大,最懂礼义廉耻,不知他何时‘横行霸道’,竟惹得公子如此动怒?”那少年见来者是传闻中的“砂痕奇女”,先是嗤笑一声,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不屑:“你就是那个靠砂痕博名的苏倾绾?果然眉目古怪。”可话音刚落,便撞进苏倾绾一双清亮却冰冷的眸子,那目光像玉泉山的寒泉,竟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间的刻薄话也噎了回去。

“我眉心砂痕,是幼时遇仙师所赠,护我平安长大,更佑我苏家忠勇传家,”苏倾绾向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大靖律》有云,辱骂皇亲者,杖责二十;诋毁朝廷命官家眷者,罚银百两。瑾儿在国子监课业优异,王夫子与诸位同窗皆可作证,他何时容得你如此辱骂?”她这几年随师父学医之余,常伴长姐苏明曦读律法、观卷宗,说起条文条理清晰,目光扫过围观的学子,“倒是公子,仅凭市井流言便口出秽言,既失了学子的温文,又犯了律法的边界,难道以为国子监是可以肆意妄为之地?”

“苏小姐所言极是。”王夫子捧着书卷从讲堂走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显然已在廊下听了许久。他对着苏倾绾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歉意:“此事是老夫管教无方,让皇孙与苏小姐受辱了。”转而沉下脸,瞪向那锦袍少年:“李衡!还不快向皇孙与苏小姐赔罪!”原来这少年是御史大夫李嵩的亲侄子李衡,平日里仗着家世在学堂横行,今日听闻苏倾绾“砂痕奇女”的名声,又见萧瑾时时维护,便故意出言挑衅,想借机出风头。

李衡被先生怒视着,又瞥见苏倾绾沉静的目光,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踢着脚下的石子,含糊道:“对不住。”苏倾绾却上前一步,轻声道:“公子的道歉,该对着瑾儿说——他因我受辱,这份歉意理当给他。”她目光落在李衡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仍带着警醒:“公子既入国子监,当知‘言为心声,行有尺规’。莫说我砂痕非不祥,即便真有异样,也不该成为你口出恶言的由头。更莫仗着家中权势便轻慢他人,须知朝堂之上,唯有品行与才学,方能长久立足。”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出李衡的错处,又暗指其背后的李嵩,连王夫子都暗暗点头,赞许地看向苏倾绾——这少女不仅有才情,更有风骨与智慧。

离开国子监时,秋阳已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倾绾牵着萧瑾的手,感觉到他掌心还带着紧张后的薄汗,便轻声问:“还气吗?”萧瑾摇摇头,眼眶却还是红的,抬头望着她,声音带着委屈又坚定:“小姨,我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坏话。他们都没见过你,就乱嚼舌根。”苏倾绾笑了,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府中带来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香气:“傻孩子,小姨行医时,连乞丐都敢说我样貌古怪,可我治好他们的病,他们便会说这砂痕是福兆。”她将桂花糕递到萧瑾手中,“嘴长在别人身上,但心长在自己这里。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旁人的闲话,不过是过耳云烟。”

回到东宫时,萧景琰与苏明曦已在偏厅等候。听闻事情经过,萧景琰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碰撞发出脆响:“李嵩好大的胆子!纵容侄子如此放肆,分明是没把东宫放在眼里!”苏明曦连忙按住他的手,目光转向苏倾绾,眼底满是骄傲与心疼:“殿下息怒,绾绾已把事情处置得极好。”她拉过苏倾绾的手,指尖抚过她微凉的手背,“我们绾绾真的长大了,从前都是家人护着你,如今你都能护着瑾儿了。”

苏倾绾轻轻抽回手,语气从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看向萧景琰,目光澄澈:“殿下,李衡虽有错,却也只是少年心性,被市井流言所惑。若真要追究,反倒显得东宫斤斤计较。不如让王夫子加强管教,再令李御史约束族人,既全了朝堂体面,也给了李衡改过的机会。”萧景琰本在气头上,听她这番话,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看着眼前十三岁的少女,她眉心砂痕温润,眼神沉静从容,既有医者的仁厚,又有世家女的气度,不由暗暗赞许:“绾绾说得在理。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与见识,将来定能成大器。”

三日后,李嵩果然亲自带着李衡来到将军府。客厅里,苏倾绾端坐在侧位,一身淡紫襦裙衬得她气质端庄。李嵩刚要开口赔罪,便被她抬手打断:“李大人不必多言,此事已过。”她转向垂头丧气的李衡,递过一本线装书,“这是我亲手抄录的《论语》,里面批注了‘慎言’‘修德’的要义。公子若能静心研读,便知‘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的道理,自然不会再被流言所困。”李衡接过书,指尖触到扉页上娟秀的字迹,脸颊涨得通红,终于真心实意地躬身道:“苏小姐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李嵩看着苏倾绾沉稳大气的模样,心中暗暗震惊——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被家人宠坏的闺阁少女,没想到竟有如此气度与智慧,看来苏家这朵“砂痕奇花”,将来必是大靖朝堂上不可小觑的存在。

此事过后,萧瑾在国子监越发敬重苏倾绾,同学们也不敢再随意议论她的砂痕,甚至有学子主动前来请教琴艺与医理。苏倾绾依旧每日往返于将军府与玉泉山之间:清晨伴着晨露练琴,上午随师父学医识、辨药材,午后抄录医案与律法,傍晚则教府中仆妇的孩子识字。她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眉宇间的从容与日俱增。她清楚地知道,国子监的风波只是成长路上的小插曲,将来还会有更多流言与挑战等着她,但她不再像幼时那样怯懦退缩——家人的支持是她的后盾,自身的才学与担当是她的铠甲,这些足够让她在风雨中站稳脚跟。

夕阳西下,将军府的梨树枝桠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苏倾绾站在树下,看着远处天际的晚霞,红得像她绣剑穗的丝线。十三岁的她,眉心砂痕依旧醒目,却早已成为她独特的标志,衬得她一双眸子比玉泉山的溪水还要清亮。微风拂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梨花,落在她的发间。她抬手拂去花瓣,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心中暗暗发誓:要把医术练得更精,让更多人因她而远离病痛;要把琴艺学得更深,让更多人懂她砂痕下的风骨;更要守住苏家的忠勇,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家人,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晚霞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与满院的菊香、药香交织在一起,绘成一幅温暖而坚定的画卷,预示着她更加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