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返回将军府的第二日，绾心院的海棠便似通了人情般，缀满了饱满的花苞。苏倾绾将萧瑾写的“及笄安康”红笺仔细贴在妆奁内侧，指尖划过那虽显稚嫩却透着认真的笔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个比自己小九个月的外甥，身为姐夫萧景琰与长姐苏明曦的嫡子，自小在东宫被悉心教养，却总以“保护小姨”为己任，前几日还拍着胸脯说要在及笄礼上用太子嫡子的身份，为她挡下所有闲言碎语。刚收拾妥当，就见母亲沈氏的陪房张嬷嬷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封鎏金请柬：“小姐，皇后娘娘派人送帖子来了，说特意请了她的远亲柳老夫人来为您主持及笄礼，柳老夫人是您母亲的旧识，明日一早就到京。”苏倾绾心中一暖，柳老夫人她曾听皇后提起过，是皇后母族的长辈，当年母亲嫁入将军府时，柳老夫人作为皇后的代表亲往送嫁，这些年虽在金陵养老，却常托皇后转交对她的惦念。昨日在长乐宫，皇后那句“砂是护你的屏障”犹在耳畔，如今再有柳老夫人远道而来，加上长姐连夜赶制的礼服、大哥苏文彬备下的宣纸徽墨，连身为太子嫡子的小外甥都这般上心，连日来因流言而起的细微郁结，早已在亲情与旧谊的暖意中烟消云散。
及笄礼前一日的晨露还凝在海棠花瓣上，绾心院就已被细碎的脚步声填满。苏文彬亲自督工将礼案设在正厅，案上的青铜礼器擦得锃亮，木笄、发簪与钗冠分三层陈列，最中间那支珍珠步摇正是苏墨然寻来的江南明珠所制，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苏倾绾刚梳洗完，就见长姐苏明曦带着东宫的绣娘走进来，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及笄礼服——淡粉云锦裙摆绣满银线海棠，领口滚着一圈月白绒边，恰好衬得她肤色莹白。
“试试合不合身，绣娘连夜赶完的，针脚若有不妥还能改。”苏明曦亲自为她解开发带，指尖触到她眉间砂痕时动作轻缓了几分，“柳老夫人一早就到了，比信上说好的还早半日。她这次是从金陵坐船来的，一路颠簸却精神极好，此刻正在前厅和父亲说话。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她带来了一支玉簪——那是当年母亲及笄时，皇后娘娘亲手送的海棠簪，后来母亲托皇后保管，如今正好由柳老夫人转交于你。”苏倾绾望着镜中自己眉间那抹淡红砂痕，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念叨“皇后娘娘最是念旧”的模样，伸手抚过礼服上的海棠绣纹，那纹路与母亲遗作上的如出一辙，眼底不由得泛起温光。
试衣的间隙，三哥苏墨然带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绾绾，这是三哥给你备的及笄礼。”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地契与银票，“城郊那处温泉庄子，环境清幽适合你静养研医；还有这些银票，你往后开医馆也好，救济百姓也罢，都不用看旁人脸色。”苏倾绾刚要推辞，就被他按住手：“这是做兄长的该做的，你只管收下。对了，柳老夫人的住处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就在西跨院，紧挨着你这绾心院，她老人家说夜里想和你说说话，聊聊母亲和皇后娘娘年轻时的趣事。我还让人在庄子里建了座药圃，你常用的那些药材都已种下，过些日子就能采摘。”
暮色四合时，绾心院终于安静下来。苏倾绾坐在窗前整理医书，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轻响，探头一看，竟是萧瑾抱着个食盒翻墙进来，宝蓝色的太子嫡子常服上沾了草屑，却丝毫不显狼狈。“小姨，我从东宫偷跑出来的！”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里面是刚出炉的海棠糕，还冒着热气，“东宫小厨房按你的方子加了茯苓，既清甜又养身，父王还说我懂事，知道疼小姨。”苏倾绾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像这位太子嫡子纯粹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心意。
“明日及笄礼，我要第一个为你簪花。”萧瑾蹲在她脚边，把玩着她垂落的发梢，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虽比苏倾绾小九个月，又是金贵的太子嫡子，可在他心里，护着这位温柔的小姨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还练了首新曲子，用父王赏我的古琴弹给你听。对了，大舅父说及笄后你就是成年女子了，往后可以去国子监听先生讲课，我已经跟国子监司业打过招呼，帮你占好位置了，就挨着我，谁敢欺负你，就是不给我太子嫡子面子。”苏倾绾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月光洒在少年带着稚气却格外认真的脸上，让她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在月下为她讲故事。
夜深人静时，苏倾绾忽然听见院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取了银针握在手中，悄悄走到门边，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小姐安心歇息，属下已按三公子的吩咐，在院外布好了暗卫，绝不会让闲杂人等惊扰。”是三哥苏墨然的贴身护卫。她放下心来，回到桌边点燃烛火，案上除了母亲的旧绣品，还摆着柳老夫人刚派人送来的金陵特产——一盒檀香扇坠，扇坠上刻着极小的“平安”二字，正是皇后娘娘与母亲年轻时都爱的样式。苏倾绾摩挲着扇坠，忽然明白，所谓及笄，从来不是为了向旁人证明什么，而是在三位兄长、长姐与皇后娘娘的关怀下，坦然迎接人生的新阶段。烛火跳动间，她指尖抚过母亲绣品上未完成的海棠纹样，暗下决心明日礼成后，便将这份温暖与期许，化作整理医书、悬壶济世的动力——这既是对母亲期望的回应，也是对皇后娘娘这份情谊的回报，更是她作为将军府女儿的担当。窗外月光渐浓，海棠花影投在窗纸上，静静等候着黎明时分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