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半，郊外废弃的第七纺织厂。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棉絮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只有何是手里提着的特制强光手电，切开一小片粘稠的黑暗，光柱扫过断裂的纺织机残骸和空中垂落的、沾满灰尘的破败纱线，像一条条吊死鬼的绳索。
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何是停下脚步，从她那件看似普通、内里却缝满暗袋的工装裤里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点开一个图标简陋的APP，界面弹出——
【委托鬼魂：赵鹏】
【滞留原因：疑似被多位前女友怨恨纠缠，肢体遭分割，无法聚合，心愿未了。】
【当前状态：碎片化（严重）】
【危险等级：低（对生者无直接物理威胁，但怨念污染可能引发精神不适）】
【建议：谨慎接触，优先获取完整执念信息。】
APP下方，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小红点，显示目标就在前方十米内。
何是收起手机，从另一个暗袋抽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指尖在上面虚划几下，符纸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
她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砾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绕过一堆锈蚀的钢管，手电光柱定格。
前方空地，景象堪称猎奇。
确实是个男鬼，身形半透明，泛着灰败的荧光。
但他的状态，APP描述为“碎片化”实在是过于委婉了。
他像是被小孩子胡乱拼凑的劣质塑料模特，肢体四分五裂，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勉强粘合在一起。
左臂和右腿调了个个儿，脖子歪扭着，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耷拉在右肩上，胸口还有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最诡异的是，这些断裂的接口处，并非平滑的切面，而是残留着明显不同的能量痕迹——
一道切口泛着冰蓝的寒霜，
一道缠绕着暗红的火燎，
一道是腐蚀性的紫黑，
一道是撕裂状的青灰，
还有一道，透着阴森的翠绿毒芒。
五道气息，交织在他破碎的魂体上，彼此冲撞，让他整个“鬼”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再次散架的故障霓虹灯。
何是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把手电光稍微调暗了些，避免过度刺激这个本就脆弱的客户。
“赵鹏？”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在这空旷的车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那拼凑起来的男鬼猛地一颤，歪斜的脑袋艰难地转向光源，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恐和痛苦。
“是…是我！您就是何大师？”他的声音也是破碎的，带着杂音，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驱鬼师，何是。”她纠正，言简意赅，“说说你的情况。怎么死的，滞留原因，具体心愿。”
赵鹏的鬼脸扭曲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羞愧。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就是上周，开车经过高架桥，突然就…就炸了！”他试图比划，但错位的手臂只能做出滑稽的动作，“等我清醒过来，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她们…她们太狠了！”
“她们？”
“小莉…冰冰…阿芳…萌萌…还有…还有晓晓…”赵鹏报菜名一样吐出五个名字，每说一个，他魂体上对应颜色的伤痕就闪烁一下，“她们发现…发现我同时跟她们五个交往…然后就…”
何是打断他毫无营养的哭诉：“所以，是她们联手杀了你？并且分尸？”
她的目光扫过他魂体上那五道风格迥异的伤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冰系、火系、腐蚀、风刃、毒素…这五位前女友，看来都不是普通人。
至少，死后怨气化成的能力不普通。
“分…分尸？”赵鹏愣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碎块般的身体晃荡得更厉害，“对对对！就是分尸！我的身体…我的骨灰都不全了！何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我不想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啊！”
“你的尸体火化了？”
“火化了！就在城南殡仪馆！”赵鹏忙不迭地说，“但我感觉…感觉我的骨灰不完整！真的！有一种很重要的部分缺失了的感觉！大师，我的执念就是找回我完整的骨灰，把我拼好！这样我才能安心去投胎！”
他哭嚎着，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钱…钱不是问题！我生前还有点积蓄，都藏在我公寓卧室床头柜后面那个暗格里！密码是630912！都给你！只求你帮帮我！”
何是没理会他关于报酬的喋喋不休，只是冷静地评估着。
骨灰不完整？这种感觉对于新死的、并且死于非命的鬼魂来说，并不罕见，尤其是肢体被特殊力量分割的情况下，部分骨灰很可能被施加了分割的力量，或者被仇家带走了一部分。
“地址。”她吐出两个字。
赵鹏立刻报上了他生前所住的高级公寓地址，以及骨灰存放的墓地位置——城西永安公墓，C区，第18排，7号墓。
“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也别吓唬人。”何是收起符纸，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强光手电的光柱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弃机器阴影之后。
留下那个拼凑的男鬼，在冰冷的黑暗里，继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怨念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