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是回到市区时,天光已经微亮。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成喧嚣的河流。
她换掉了那身沾满泥泞污秽的衣服,简单冲洗后,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那块冒着丝丝寒气的“莉莉冰”。
冰块内的骨灰粉末灰白刺眼,表面那张写着下一关提示的纸条更像个无声的嘲讽。
APP上,赵鹏的状态变成了【骨灰收集进度:(1/5)】,而任务列表里,“获取莉莉保管的骨灰碎片”后面打上了勾,下方则出现了新的条目:【获取冰冰保管的骨灰碎片。地点:最喧嚣之处。】
最喧嚣之处。
这范围太广了。市中心广场?地铁换乘枢纽?热门网红打卡点?还是某个特定的、充满“热闹”记忆的场所?
何是拿出手机,调出赵鹏的资料(接单前的基础调查信息寥寥无几),又回忆了一下莉莉昨晚控诉时提到的细节。
赵鹏生前是个投机商人,有点小钱,喜欢泡吧,追求刺激。而“冰冰”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本名,更像某种场合下的花名。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赵鹏”、“冰冰”、“酒吧”等关键词进行交叉搜索。
网络上的信息鱼龙混杂,但在几个本地夜生活论坛的陈旧帖子里,她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有人提到过大概一年前,一个常混迹于各大夜场、花名叫“Ice”的女孩,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销声匿迹了。
帖子语焉不详,但提到了几个她曾经活跃的酒吧名字,其中“魅影”酒吧被提及的次数最多。
“魅影”……何是有印象。那是城东一家以高端电音和狂热氛围著称的夜店,夜晚的门前永远是豪车云集,人潮汹涌,是这座城市夜晚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白天那里自然是沉寂的,但有些东西,在寂静中反而更容易被感知。
下午三点,何是站在了“魅影”酒吧紧闭的大门前。
厚重的隔音门阻隔了外界的嘈杂,也封存了内部经年累月的欲望、狂热和……可能的怨念。
她绕到酒吧后巷,那里堆放着回收的酒瓶和垃圾,空气里残留着酒精和消毒水混合的酸馊气味。
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消防通道门,门锁在她手中细微的工具面前形同虚设。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酒精、烟味和某种沉闷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酒吧内部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光。
巨大的舞池空无一人,华丽的卡座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
音响设备沉默着,但何是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狂欢后残留的、杂乱的情绪碎片,兴奋、空虚、放纵、失落……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污浊的情绪之河。
她拿出罗盘,指针在这里转动得有些迟缓,被各种杂波干扰。
但当她缓缓走在空旷的舞池中央,试图捕捉那一丝独特的、属于“冰冰”的灼热怨念时,指针忽然在某一个方向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方向指向吧台。
何是走过去。吧台后面是琳琅满目的酒瓶,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倒挂在架子上。
罗盘的指针直指吧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存放杂物的小柜门。
她拉开柜门,里面是些干净的抹布、开瓶器之类的杂物。但罗盘的指向更明确了,就在这堆杂物后面。
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带有金属凉意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精美的金属烟盒,似乎是纯银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荆棘玫瑰图案,但此刻盒盖中央,却有一个清晰的、被高温灼烧融化的指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烟盒入手,并非预想的冰凉,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挥之不去的温热感。
何是打开烟盒。
里面没有香烟,只有一小撮同样灰白的骨灰,被小心地放置在盒底。骨灰上方,覆盖着另一张纸条。
这一次,纸条是烫金边的,字迹是一种飞扬跋扈的红色手写体,带着灼热的气息:
“第二片!速度不错嘛。阿芳讨厌虚伪,她把她的那份,放在了一个‘绝对真实’的地方。去找吧!”
落款依旧是一个笑脸,不过是火红色的。
何是拿起那张纸条,指尖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却顽固的灼烧感。她看向烟盒里的骨灰,又看了看这个充斥着虚假狂欢和真实空虚的场所。
冰冰,把代表赵鹏一部分的骨灰,藏在了这个她可能曾经纵情声色、最终却也葬送于此的“热闹”中心。是讽刺,还是某种宣告?
【任务更新:获取阿芳保管的骨灰碎片。地点:绝对真实之处。】
APP再次更新。
何是合上烟盒,将其与“莉莉冰”一起放入工具包内层。
两个性质迥异的容器紧挨着,一冷一热,仿佛能感受到其原主人那冰火两重天的恨意。
她走出“魅影”酒吧后门,重新融入下午逐渐喧嚣的市井街道。
阳光有些刺眼。
“绝对真实的地方……”何是在心里默念。与“最喧嚣”这种指向性相对明确的提示相比,“绝对真实”更加抽象,更加哲学,也更加……耐人寻味。
赵鹏的谎言贯穿了他与这五位女性的关系,那么,对于“阿芳”而言,什么才是她认知中,或者她执念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死亡本身?还是……
何是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想起了在赵鹏公寓里找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照片的背后,除了名字和日期,在属于“阿芳”的那几张后面,似乎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旁注。
当时她没有细看,因为注意力都在照片内容本身。
她立刻从工具包里翻出那沓照片,快速找到背面写着“阿芳”名字的几张。
翻到其中一张角度最为屈辱的照片背后,在日期下方,果然有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细小字迹,是赵鹏的笔迹:
「装什么清高,医学院的高材生?呸,还不是……」
后面的字迹被一点污渍模糊了,但前面几个字清晰可见——
「医学院的高材生」。
阿芳,是医学院的学生?或者曾经是?
对于一个未来的,或者曾经的医学生而言,什么才是“绝对真实”?
何是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地方——解剖实验室。那里充斥着人类身体最原始、最无法欺骗的“真实”。
生与死,结构与功能,在那里被赤裸裸地呈现。
她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本市设有医学院的大学,以及其附属医院或教学中心的解剖实验室信息。
同时,她调取赵鹏更详细的通讯记录和社交网络痕迹(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试图交叉验证“阿芳”与医学院的关联。
线索碎片开始慢慢拼凑。赵鹏的某个加密社交账号里,仅对少数人可见的相册中,有一张模糊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学校的林荫道,他搂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情有些腼腆羞涩的女孩。女孩的容貌,与照片上那个被迫摆出屈辱姿态的“阿芳”有七八分相似。
而那张合影的定位信息,正是本市的医科大学!
何是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望向医科大学的方向。
夜幕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