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是没有回头。
她握着那张诡异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墓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连松柏的呜咽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那甜腻又阴冷的“姐姐”二字，在耳膜上盘旋。
她没有感受到直接的恶意，但一种被更庞大、更精密的陷阱捕获的直觉，让她后颈的寒毛悄然立起。
这不是简单的怨鬼复仇，更像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游戏。而她和赵鹏，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下一个？”何是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问候。
手电光柱随之移动，照亮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条被某种利器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和袖口残留着焦黑的灼痕和暗红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被冻僵了许久。
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水珠落在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她的嘴角却向上弯起，挂着一个天真又诡异的微笑。
“对呀，姐姐。”女孩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关节生了锈。
“赵鹏那个垃圾，不是要拼他的骨灰吗？”她伸出同样青白的手指，指了指何是手里的纸条，“规则写得很清楚哦。”
何是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明显的、与赵鹏魂体上冰蓝伤痕同源的气息上。“你是小莉？”她记得赵鹏报出的第一个名字。
“莉莉。”女孩纠正道，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他追我的时候，说叫我莉莉更可爱。”
她的语气轻快，但周围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
何是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脚下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霜。
“所以，他的部分骨灰，在你这里？”何是单刀直入，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条折好，塞进工装裤的口袋。
APP上，赵鹏的状态已经变成了【任务激活：寻找骨灰（1/5）】。
莉莉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刺耳。“是呀，被我冻在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里，藏在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她向前飘了一步，不是走，是真正的飘，脚尖离地三寸，“姐姐，你想帮那个渣滓拿到它吗？”
“这是我的工作。”何是回答，右手悄然摸向腰后别着的一把短小的、刻满符文的桃木剑柄。
这个莉莉，怨气凝实，能量强度远超普通的滞留鬼魂，甚至比那个拼凑起来的赵鹏还要危险。
“工作啊…”莉莉拖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那姐姐的工作，包括超度我吗？”
“如果你的执念了结，自然可以超度。”
“我的执念？”莉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怨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的执念就是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冰碴般的恨意。“你以为他只是脚踏五条船吗？那个畜生！他骗我拍下那些照片…用那些照片威胁我，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反抗，他就把我推进了城北那个结冰的废弃水库！看着我活活淹死，冻死在冰层下面！”
莉莉的身形开始膨胀，青白色的皮肤下渗出冰冷的水汽，破损的连衣裙无风自动，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飞舞。
“他死了？太便宜他了！我们要把他的骨灰分开，用我们的力量禁锢，让他永远也凑不完整，永远像他现在那样，做一个破碎的、痛苦的怪物！”
何是沉默地听着。
工具包里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理解这份怨恨，但这并不能改变她接下的委托。
驱鬼师的职责，是了却执念，送鬼往生，而非评判是非对错。
“告诉我，你的骨灰碎片在哪里。”何是的声音依旧冷静，打断了莉莉几乎要失控的怨气爆发。
莉莉的狂怒戛然而止，她盯着何是，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那诡异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
“姐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呢，不怕我。”她飘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何是面前，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好吧，看在你这么专业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伸出青白的手指，指向墓园的更深、更黑暗处。
“穿过这片墓地，后面有一个很久没人去的旧观景台，下面就是当年淹死我的那个水库的支流尽头，现在是个烂泥潭。”
莉莉的声音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我把装着那部分骨灰的冰，藏在泥潭最深、最臭的地方了。姐姐，你敢去拿吗？”
何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墓园未曾开发的区域，荒草及腰，树影幢幢，弥漫着比这边更浓重的不祥气息。
“拿到之后呢？”何是问，“你会心甘情愿被超度？”
莉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拿到再说嘛，姐姐。
游戏…要一步一步玩才有意思。”她说完，身形开始缓缓变淡，如同融化的冰晶，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只留下那句带着回音的话语和一片尚未散尽的冰冷雾气。
【任务更新：获取莉莉保管的骨灰碎片。地点：旧观景台下烂泥潭。】
APP适时地弹出提示。
何是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逐渐回升的温度，但心底的寒意却并未散去。
莉莉的表现，纸条上的提示，都指向一个事实——超度这五位前女友，恐怕不是简单地取回骨灰碎片就能完成。
这更像是一个连环套。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赵鹏的状态依然显示为【碎片化（严重）】，在废弃工厂里等待。
何是收起桃木剑，握紧了工兵铲，抬脚迈步，毫不犹豫地走向那片黑暗的荒草深处。
泥潭就泥潭。
她倒要看看，这五位“渣女”鬼，到底布下了一个怎样的局。
墓园的后半部分几乎失去了人工修葺的痕迹，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月，只有零星惨淡的星光透过缝隙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脚下的路变得泥泞难行，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散发出阵阵霉味。
何是拨开几乎有一人高的蒿草，强光手电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稳定的光源。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结构，歪斜地立在一个小山坡上，那应该就是废弃的观景台。
观景台下方，地势低洼，形成一个巨大的洼地。
手电光扫过去，一片浑浊的、泛着诡异油光的黑水映入眼帘，水面漂浮着烂木、塑料袋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死水、腐烂有机物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这就是莉莉说的烂泥潭。
何是走到潭边，光柱探入黑水中，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水下模糊的淤泥和缠绕的水草。潭水看起来深不见底。
她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
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疯狂地旋转了几圈后，颤巍巍地指向了泥潭的中心区域。
那里，有一股异常凝聚的阴寒能量，与莉莉的气息同源。
看来没找错地方。
何是站起身，开始脱鞋袜，卷起工装裤的裤腿。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电咬在嘴里，手持工兵铲，一步步踏入冰冷的黑水之中。
淤泥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粘稠、滑腻，带着吸力，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冰冷的潭水浸透了布料，寒意刺骨。恶臭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
她朝着罗盘指示的中心区域缓慢移动。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了大腿，腰部。
突然，她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水草，那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活物的力量，猛地向下拉扯！
何是反应极快，在被完全拖倒前，腰部发力稳住重心，同时手中的工兵铲毫不犹豫地向水下缠住她脚踝的东西铲去！
“噗！”一声闷响，像是铲断了什么坚韧的绳索。拉扯力骤然消失。
她迅速抬起脚，看到一截断裂的、如同黑色水蛇般的怨气能量正在水中消散。是莉莉留下的小把戏。
何是眼神更冷，继续前进。
终于，她来到了罗盘指针颤动最剧烈的地方。
这里的水深及胸，她稳住身体，将工兵铲插进深深的淤泥中固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整个人沉入了漆黑恶臭的潭水之下。
水下世界更加黑暗混沌，手电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区域。
淤泥被搅动起来，视野更加模糊。她凭借着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双手在冰冷的淤泥中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异常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她用力将其从淤泥中挖出，捧出水面。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约莫拳头大小，即使在污浊的潭水中浸泡了不知多久，依然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冰块中心，冻结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正是骨灰。
而在冰块表面，贴着另一张小小的、防水的纸条。
何是抹掉脸上的污水，借着光看向纸条。
上面用同样的冰蓝色笔迹写着：
“第一片收集成功！提示：冰冰喜欢热闹，她把她那一片，藏在了城里最喧嚣的地方哦。”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笑脸。
何是握着这块冰冷的、蕴含着莉莉部分灵魂力量的冰块，站在恶臭的泥潭中央，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望向墓园之外，城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最喧嚣的地方？
她想起赵鹏魂体上那道缠绕着暗红火燎的伤痕。
冰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