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医室的检查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自那以后,马尔科似乎彻底接受了“临时保姆”兼“监护人”的身份,将露娜正式纳入了他的日常管辖范围。而露娜,在确认了自己身体“健康但特殊”后,那点因检查而产生的不安也迅速烟消云散,更加心安理得地黏在马尔科身边。
然而,沟通的壁垒依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现实的问题。露娜那些连比划带猜的交流方式,在分享美食创意时或许够用,但在更复杂的日常相处和……马尔科日益增长的好奇心面前,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于是,一场由一番队队长主导的、极不系统的语言教学,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于船头甲板的僻静角落,悄然开始了。
马尔科背靠着船舷,手里拿着一片刚才路过厨房时,萨奇塞给他的、据说是露娜“指导”下新烤出来的薄脆饼干。露娜则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木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眼神里充满了对“学习”的认真……以及一点点对饼干的渴望。
马尔科晃了晃手里的饼干,用清晰的发音说道:“ビスケット。(Bisuketto。)”
露娜眨了眨眼,跟着念:“Bi…su…ke…tto?” 发音有些僵硬,但大致没错。
马尔科点了点头,将饼干递给她。露娜开心地接过,小口咬下,酥脆的声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第一个词,在食物的诱惑下,成功输入。
马尔科继续。他指了指自己:“マルコ。(Marco。)”
这个露娜已经很熟悉了,立刻回答:“马尔科!”
他指了指她:“ルナ。(Luna。)”
“Luna!”她对自己的新名字接受良好。
然后他指了指天空:“空。(Sora。)”
“So…ra?”
指了指大海:“海。(Umi。)”
“Umi?”
指了指他们身下的船:“船。(Fune。)”
“Fune?”
教学进行得似乎很顺利。露娜的模仿能力很强,记忆力也不错。但问题很快出现了——马尔科,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启蒙老师。
他的教学毫无章法,完全是想到什么教什么,词汇之间缺乏逻辑关联。而且,他的解释仅限于重复单词和偶尔的手势,对于语法结构、句型搭配,一概不提。当露娜试图用刚学会的单词组合成短句,比如指着自己说“Luna, biscuit”,然后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马尔科时,他只是挑了挑眉,回了一句:“はい、ビスケット。(Hai, bisuketto。)”(是的,饼干。)
他理解了她的意思,却没有纠正或扩展她的句子。
露娜的学习热情却没有因为老师的“笨拙”而减退。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新词汇。她开始主动指着周围的一切,用眼神询问马尔科。
指着他金色的头发:“?”
“髪。(Kami。)”头发。
指着他慵懒半眯着的眼睛:“?”
“目。(Me。)”眼睛。
指着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觉得很好看):“?”
“顔。(Kao。)”脸。
马尔科一一回答,言简意赅。他看着她努力记忆、小声重复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好奇和依赖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求知的专注光芒。这种专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然而,语言的复杂性很快给了露娜一个下马威。
马尔科指着自己:“私。(Watashi。)” 我。
然后又指着她:“あなた。(Anata。)”你。
露娜跟着念了,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马尔科,不明白为什么“Luna”和“Marco”变成了“Watashi”和“Anata”。在她看来,名字不是更能直接指代吗?
马尔卡看着她纠结的小脸,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障碍让他无从下手。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教人比跟海军大将打一架还累。
露娜看他似乎有些烦躁,立刻不敢再问,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桶上划拉着,显得有些沮丧。她是不是太笨了?学得太慢了?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吹来,将露娜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得拂过脸颊,有些痒。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却有些笨拙。
马尔科看着她微蹙着眉、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斗争的样子,那点因教学不畅而产生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那几缕调皮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柔软微凉的耳廓。
“……”
两人都愣了一下。
露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他刚才的动作……好温柔。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马尔科也顿住了,收回手,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为了打破这尴尬,露娜决定再次尝试。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学到的几个词在脑子里拼命组合,然后,她指着马尔科,非常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在这个世界、自主组合出的第一个“句子”:
“アナタ の カオ、 すき。”(Anata no kao, suki.)
(你的脸,喜欢。)
“……”
世界安静了。
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声音在背景里回荡。
露娜完全不知道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她只是看着马尔科瞬间僵住的表情,以及那双总是慵懒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心里咯噔一下。说错了?语法不对?还是……“喜欢”这个词不能随便用?(她只是隐约感觉这个词表达的是 positive 的情绪)
她顿时慌了,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词汇贫乏,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眼圈又开始习惯性地泛红。
马尔科看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后、自己先吓哭的小家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荒谬、好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她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的语调:
“笨蛋……那种话,不能随便对男人说,yoi。”
露娜:“……???”
她更茫然了。所以……到底是说错了,还是不能说?
马尔科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为什么”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算了……继续上课,yoi。”
只是,接下来的课程里,马尔科讲解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眼神也时不时会飘向远处的海平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极淡的红晕。
而露娜,则一边努力记忆着新单词,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喜欢”这个词,是需要谨慎使用的,y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