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课上的那个小插曲,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马尔科心底漾开了几圈微妙的涟漪后,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他看向露娜的眼神里,探究之余,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
露娜则完全将那句“喜欢”当成了某个需要避讳的语法陷阱,小心翼翼地不再触碰,学习热情却愈发高涨。词汇量缓慢而稳定地增长,让她已经能进行一些最简单的日常交流,比如“早上好”、“谢谢”、“我饿了”。
然而,随着她在船上活动范围的扩大,以及对自己“战五渣”体质的深刻认知,一种新的焦虑开始滋生。这毕竟是一艘海贼船,航行在危机四伏的伟大航路。她不能永远只待在安全的厨房,或者只躲在马尔科的身后。
这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马尔科处理完队务,走到甲板上透气,就看到露娜正靠在船舷边,看着几个船员在空地上进行日常的格斗对练。他们拳风刚猛,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响声,充满了力量感。
露娜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分析研究的表情。她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比划一下,动作却和船员们大开大合的招式截然不同,更偏向于小巧、迅捷。
马尔科走到她身边。“感兴趣,yoi?”
露娜回过神来,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沮丧地低下头,用还不太熟练的词语组织语言:“他们……很强。我……很弱。” 她指了指自己纤细的手臂,做了个“不堪一击”的手势。
马尔科挑眉。他早就注意到她异于常人的协调性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发力技巧的独特理解(比如在厨房帮忙时,她能很省力地搬动一些东西)。“你想学?”
露娜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想!保护……自己。” 她不想一直当累赘。
马尔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吟了片刻。教她这个世界的战斗技巧?以她的体能底子,短期内很难有太大成效。但是……
“你刚才在看什么,yoi?” 他换了个问题。
露娜想了想,努力表达:“他们的……动作,很大。很厉害。但是……这里,这里,” 她指了指对手的肋下、关节等位置,“好像……空的?”
马尔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却本能地注意到了格斗中关于防守和弱点的关键?这不仅仅是观察力,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意识?
“展示给我看,yoi。” 他来了兴趣,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就用你刚才想的那些。”
露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地站到空地中央。几个对练的船员也好奇地停了下来,围拢过来,想看看这个小家伙要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露娜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大学体育选修课上学的女子防身术,以及一些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格斗片段。她知道自己力量不足,所以选择的都是一些利用杠杆原理、攻击要害、以求迅速脱身的技巧。
她假设面前有一个虚拟的敌人,然后开始演示。
动作毫无力量感,甚至有些软绵绵的,姿势在习惯了刚猛路线的海贼们看来,也显得有些古怪。她演示了如何在被抓住手腕时迅速旋转脱身,如何用掌根攻击对方的下巴或鼻梁,如何用脚尖猛踢胫骨或膝盖侧方,甚至还有一个简单的、试图破坏对方重心的背摔动作雏形。
围观的船员们起初觉得有些好笑,这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动作有什么用?但看着看着,一些有经验的队员,包括马尔科,眼神都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露娜的动作虽然缺乏速度和力量支撑,但其中蕴含的“理念”却非常清晰——避免硬碰硬,精准打击脆弱部位,以巧取胜,追求瞬间制敌或创造逃脱机会。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主流硬汉格斗哲学的、极其务实甚至可以说……“阴险”的技巧体系。
演示完毕,露娜有些气喘吁吁,忐忑地看着马尔科,像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船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打法,也太取巧了吧?”
另一个摸着下巴:“不过,要是速度够快,被打中一下可真够受的……”
“专门往疼的地方招呼啊……”
马尔科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走到露娜面前,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谁教你的,yoi?” 他问道。这种系统性的、目标明确的格斗思路,不像是一个普通女孩自己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露娜老实地回答:“我的……世界。女孩子……学。保护自己。” 她用手比划着,“力量小,所以……打这里,这里,” 她再次指了指那些要害,“快,跑。”
马尔科明白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专门为弱者对抗强者而设计的技巧。虽然粗糙,但核心理念极具价值。尤其适合她这种力量不足,但柔韧性和敏捷性似乎不错的情况。
“理念不错,yoi。” 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但你的动作太慢,发力不对,破绽百出。”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
露娜的小脸垮了下来。
“不过,” 马尔科话锋一转,“可以作为基础来改造。” 他看着她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每天这个时间,加一节体能和格斗基础训练,yoi。”
他决定亲自来“改造”这些来自异世界的“阴险”技巧,让它们真正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保护她的一道屏障。
他首先纠正了她的站姿和呼吸方式,然后抓住她的手腕,亲自示范如何更有效地旋转发力。“不是用手臂的力量,用腰,yoi。”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引导她感受发力的根源。
他的靠近,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和阳光的气息,他掌心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温热,都让露娜的心跳漏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烫。但她努力集中精神,跟随他的指导。
接下来的日子,甲板上的格斗课成了固定项目。马尔科是个严格的老师,对动作要求精准。露娜则是个刻苦的学生,尽管每次训练后都累得几乎散架,但从未叫苦叫累。
船员们也从最初看热闹的心态,变成了习惯性的围观和偶尔的指导。他们发现,这个小家伙虽然力气小,但韧性十足,而且学东西很快,那些经过马尔科改良后的“小巧”技巧,看着还真有点门道。
夕阳的余晖中,高大的金发男人耐心地指导着娇小的黑发女孩,构成了一幅与海贼船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露娜在挥洒的汗水中,感受着自身一点点变强的实感,也感受着那份来自马尔科、以及越来越多船员的、无声的接纳与守护。
她或许依旧很弱,但她正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守护,y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