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与欢笑,如同退潮的海水,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散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潜藏在心底、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恐慌。
露娜睡得很不安稳。
白天和艾斯一起恶作剧的兴奋感早已消退,训练后的肌肉酸痛也在马尔科的特效药膏下缓解。但当她独自一人躺在分配给她的、虽然舒适却依旧陌生的小舱室里时,白日被压抑的思绪便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她在做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站在摇摇欲坠的旧墙上,努力去够那只慵懒的橘猫。脚下砖块松动的“咔嚓”声异常清晰。失重感传来,但这一次,下方不是马尔科温暖的怀抱,而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她不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破碎的、来自她原本世界的片段——父母焦急呼唤她的声音、朋友欢笑的画面、大学教室里教授讲课的余音……这些声音和影像如同破碎的镜子,在她周围旋转、飞溅,然后被黑暗吞噬。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爸爸……妈妈……”她在梦中无助地呢喃,泪水浸湿了枕头。
紧接着,梦境陡然切换。她站在莫比迪克号巨大的甲板上,周围却空无一人。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可怖,巨大的海浪如同山峦般压下。她看到马尔科、萨奇、艾斯、白胡子……所有熟悉的身影都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鲜血染红了甲板。她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想大声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彻骨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如同冰水般将她淹没。
“不要……马尔科……救……”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黑暗中,陌生的舱室轮廓像蛰伏的怪兽,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此刻听来也充满了未知的威胁。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这个认知在寂静的深夜变得无比清晰和残忍。白日的温暖和欢笑,此刻都像是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碎。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小声地啜泣起来。孤独和无助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脑海中唯一清晰浮现的,是那个总是一脸慵懒、却会在她摔倒时稳稳扶住她、会笨拙地教她语言、会严格指导她训练的金发身影。是马尔科。
他是她在这个混乱而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可以抓住的锚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压倒了理智。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掀开被子,赤着脚,甚至忘了脚踝曾受的伤,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抱着自己那个柔软的枕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自己的舱室。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凭借着白天来往的记忆,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马尔科的房间,兼船医室。
马尔科睡眠很浅。这是常年在大海上航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养成的习惯。
所以,当门外传来细微的、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以及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时,他立刻就醒了。他无声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望向门口,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锐利如鹰。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苍白。是露娜。
她看到坐在床上的马尔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所有的防备和强装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抱着枕头,赤着脚,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到他的床边,然后……动作流畅自然地爬了上去,在他身边空着的位置躺下,还用他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马尔科:“……”
他完全愣住了。饶是他见多识广,处理过无数棘手的状况,也没遇到过这种……深夜被小女孩爬床的场面。
他看着身边那个鼓起的一小团,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泪水咸湿的味道。
“做噩梦了,yoi?”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刚醒时沙哑的嗓音问道,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露娜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温和。她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小声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中文混杂着刚学的词汇说:“怕……好黑……一个人……马尔科……”
破碎的语言,却比任何完整的控诉都更能传达她内心的恐惧。
马尔科看着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崽般蜷缩在自己身边,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活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脆弱和依赖,心底深处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去找萨奇或者其他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第一个,也是唯一来找的人,是他。
这种被全然信任、视为唯一依靠的感觉,陌生而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躺下。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多问。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侧过身,面对着那小小的一团,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有些生硬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啼哭的婴儿。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节奏。
露娜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拍抚,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药草和阳光的干净气息,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和孤独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强烈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颤抖也停止了。抓着他被角的小手慢慢松开,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感觉到身边的女孩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马尔科才停下了拍抚的动作。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麻烦,真是个大麻烦,yoi。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着凉。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向来警觉的他,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声,竟也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很快便再次沉入睡眠。
而那只属于不死鸟的、带着治愈温度的青色火焰,在他无意识的驱动下,如同最轻柔的羽翼,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两人周围,驱散了所有夜的寒凉与不安。
这一夜,船医室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共享着一片安心宁谧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