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推开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凶案现场。
“咔嚓。”
一声脆响。
像是骨头被利刃整齐切断的动静。
借着月光,她看见迟夜站在那堆木柴中间。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划出一道可怕的弧线。
“咔嚓。”
又是一声。
一根足有大腿粗的硬木,瞬间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得像是被抛光过,甚至看不出木刺。
闻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有点凉。
这就是未来那个把皇帝脑袋当球踢的少狼主?
她吞了口唾沫,把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往怀里揣了揣,强行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个……小迟啊。”
斧头停在半空。
迟夜没有回头。
“谁?”声音沙哑,带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戾气。
“我。”闻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磨上,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你的老板。”
迟夜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盯着闻笙看了三秒,目光落在她怀里鼓起的地方。
“馒头?”他问。
闻笙:“……”
合着在你眼里,老娘还没有一个冷馒头有吸引力?
“对,馒头。”闻笙把馒头掏出来,像抛诱饵一样在手里掂了掂,“想吃吗?”
迟夜点头。他刚吃饱没多久,现在又饿了。
“那我们来谈谈。”闻笙把馒头放在石磨上,手按在上面,“我给你馒头,管够。不仅有馒头,还有红烧肉,肘子,烧鸡,鱼翅,桂圆粥,糯米馅......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卖给我。”
迟夜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没那么冷峻,反而像只困惑的大狗。
“卖身?”他问。
“不不不,文明点。”闻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这叫全权独家演艺经纪代理合同。”
简称,卖身契Pro版。
这是她刚才在前厅赶制出来的。
条款非常霸道。
基本上就是除了如厕不需要打报告,连呼吸频率都得归闻声阁管。违约金更是填了一个天文数字,属于那种只要签了字,这辈子就算去卖肾也赔不起的程度。
迟夜走过来。
他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汗水味,木屑味,还有一种常年生活在底层、洗不掉的霉味。
他低头看着那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
“我不识字。”他说。
“没关系,我读给你听。”闻笙笑得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第一条,甲方——也就是我,负责乙方的衣食住行。乙方——也就是你,负责听话。这一条能听懂吗?”
迟夜想了想:“嗯。”
“好。”
“你让我杀人我也要杀?”
空气突然安静。
闻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迟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在这个少年的认知里,想吃肉,往往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不杀人。”闻笙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杀人得赔钱,亏。”
迟夜似懂非懂。
“第二条,”闻笙赶紧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乙方的一切收入归甲方所有,甲方每月支付乙方固定薪资……嗯,二两银子。如有违约,赔偿白银十万两。”
迟夜对钱没有概念。
他对十万两的概念大概就是,很多很多的馒头。
“第三条,”闻笙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蛊惑,“除非甲方同意,否则乙方不得离开闻声阁,不得私自接活,不得……爱上除甲方指定对象以外的任何人。”
这一条是为了防止以后这货搞什么虐恋情深,把事业给毁了。爱豆谈恋爱,那是杀头的罪过!
迟夜眉头皱了一下。
“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说一种外语,“那是什么?”
闻笙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暴君。
原书里说,迟夜是被狼养大的。后来被人类抓去斗兽场,九死一生逃出来,才流落到京城。他懂生存,懂杀戮,懂饥饿,唯独不懂这种软绵绵的情感。
“爱就是……”闻笙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是你想把唯一的红烧肉分给她吃的那种感觉。”
迟夜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他往后退了一步:“肉是我的。不分。”
闻笙:“……”
行吧。
这孩子注孤生。
省事了。
“好,不分。”闻笙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红色的印泥,“按个手印,馒头归你,以后每天都有肉吃。只要我不倒闭,你就饿不死。”
迟夜看着那个红色的盒子。
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合同条款太苛刻,也不是因为那是卖身契。
而是因为……
“为什么是我?”他突然问。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前院那些人,都能唱,能跳。”迟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我只会劈柴。还有……打架。”
闻笙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第一次平视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潜力股?因为你是未来皇帝?因为你有主角光环?
不。
“因为你饿。”闻笙指了指他的眼睛,“燕辞不饿,他吃饱了,所以他想飞。你不一样。你饿得想吃人。我就喜欢饿的人。”
只有饿极了的人,才会有那种要把世界撕开一道口子的狠劲。
那种野性,是教坊司里那些被规矩养废了的瓷娃娃们永远学不会的。
迟夜看着她。
那一刻,他眼底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他的话。别人只会因为他的眼神而感到恐惧,骂他是野狗,是疯子。
只有这个女人。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能有所图的人。
迟夜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在那盒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力道之大,差点把石磨给按穿。
“给。”
他收回手,指了指那个馒头。
闻笙笑了。她把馒头递过去,又把自己袖子里藏着的半只烧鸡一并拿了出来。
“欢迎入职,迟夜。”
迟夜看见烧鸡,眼睛瞪圆了。那里面迸发出的光芒,比刚才看闻笙时要热烈一万倍。
他蹲在地上,开始撕咬那只鸡。
吃相依然很凶残,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闻笙收好合同,心情大好。
搞定。
这一波啊,这一波叫空手套白狼。用半只烧鸡换了个未来的天下霸主,这买卖做得,巴菲特看了都要流泪。
“对了,”闻笙正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早上不用劈柴了。跟我去个地方。”
迟夜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去哪?”
“带你去洗澡,买衣服。”闻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捏住鼻子,“既然要当我的头牌,就不能这副德行。从明天起,我们要开始过新的生活。”
迟夜动作一顿。
他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洗澡?”
“怎么?没洗过?”
“要……脱光吗?”
闻笙翻了个白眼:“废话!你洗澡穿着棉袄洗啊?”
迟夜的耳根突然红了一下。
虽然他的脸很黑,看不出来,但那股子突然变得扭捏的气场是怎么回事?
“我不习惯……”他小声说,“在人前……”
“放心,没人看你。”闻笙摆摆手,“我会找个澡堂子,把你扔进去搓掉三斤泥再说。记住了,明天寅时起床,敢赖床扣你鸡腿。”
说完,她哼着小曲儿,揣着那份价值连城的合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身后,迟夜蹲在黑暗里,啃完了最后一块骨头。
他看着闻笙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其实识字。
虽然不多,但那个合同上的最后一行字,他看懂了。
——【若乙方身死,合约自动终止。】
迟夜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渍。
原来只有死人才不会违约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斧头。
既然答应了给她挣钱换肉吃,那就得活着。
谁要是敢阻拦他吃肉……
手里剩下的一小截鸡骨头,被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化作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