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
大靖朝国家级艺术殿堂。
这里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看起来都比外面的有文化,眼神里透着股虽然我是石头但我也懂五音十二律的高傲。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铜臭。
只有焚香的味道。
沈决言坐在案牍后。
这位教坊司掌印,号称京城第一冷面判官。
他长得其实不赖。甚至可以说是好看。
眉骨高挺,鼻梁如峰,薄唇紧抿。
就是那个表情,活像全京城的人都欠他五百万两银子没还,而且还当着他的面把欠条吃了。
用闻笙的话说,这人有病。
洁癖。强迫症。晚期。
他面前的桌子上,笔墨纸砚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哪怕是一根笔毛歪了,他都要皱着眉把它顺平。
此刻。
沈决言正盯着手里的一份名册,眉头紧蹙。
那是上元夺魁宴的初审名单。
“《春江花月夜》?俗套。毫无新意。”
“《霓裳羽衣曲》?还是前朝剩下的残羹冷炙,退。”
“《采莲曲》?这词填得狗屁不通,平仄都对不上,简直是有辱斯文!”
红笔一挥。
又一个戏班被判了死刑。
沈决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疼。
大靖朝的艺术,真的完了。
全是无病呻吟,全是陈词滥调。
就没有一点……带劲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名册的最下方。
那里写着三个字:闻声阁。
报送曲目:《十面埋伏》。
沈决言的手指顿住了。
十面埋伏?
这不是失传已久的古曲吗?
而且,这种杀伐之音,通常只存在于军中战鼓或是野史传说里。
一个民间的草台班子,还是个女人当家,敢碰这种东西?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决言冷笑一声,提起笔,准备在那三个字上画一个大大的叉。
理由他都想好了:杀气太重,戾气冲天,有损大靖礼仪之邦的祥和瑞气。
笔尖刚触到纸面。
墨汁还没来得及晕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哎哎!姑娘你不能进去!”
“这是沈大人的办公重地!闲杂人等……哎呦!”
伴随着侍卫的一声惨叫,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灰。
沈决言的手一抖。
那滴墨汁,歪了。
名单上多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墨点。
沈决言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杀气腾腾,活像要吃人。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插着根不知哪捡来的木簪子。
但这身寒酸的打扮,掩盖不住她脸上那种……
那种仿佛即将遇见好事的灿烂笑容。
闻笙身后还跟着个戴狗头面具的高大男人。那男人手里拎着个食盒,站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把想冲进来的侍卫全给挡在了外面。
“沈大人!”
闻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沈大人玉树临风、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这马屁拍得。
太硬了。
沈决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想叫人把这泼妇扔出去的冲动。
“出去。”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哎呀,大人别这么见外嘛。”
闻笙自来熟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顺便还把沈决言桌上那个摆得端端正正的笔筒往旁边挪了一寸。
沈决言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歪了的笔筒,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本官再说一次。”
沈决言的手按在桌案上,“滚出去。”
“我是来送温暖的。”
闻笙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那卡片是用上好的乌木做的,上面用金粉描着几朵花里胡哨的祥云,中间刻着三个大字:【至尊黑金】。
她把卡片往沈决言面前一推。
正好压住了那个让他抓狂的墨点。
“这是什么?”沈决言皱眉。
“这是身份的象征。”
闻笙一脸神秘,“这是我们醉仙居……哦不,闻声阁与醉仙居联名推出的至尊黑金会员卡。全球……全京城限量发行一张!编号001!专门为您预留的!”
沈决言:“……”
这女人脑子有病?
“有了这张卡,”闻笙开始滔滔不绝,“您去听书不用排队,想坐哪坐哪,哪怕想坐在迟夜……就是那个戴狗头的头顶上听都行!而且茶水全免,终身五折!”
“本官从不听那种市井靡音。”
沈决言厌恶地把卡片拨开,“还有,把你那满身的铜臭味收一收。这里是教坊司,谈的是雅乐,是国粹,不是你们那些下九流的生意经。”
“下九流?”
闻笙挑眉。
她收起了嬉皮笑脸。
那种商人的市侩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决言都感到陌生的锋利。
“沈大人觉得,《十面埋伏》是下九流?”
沈决言冷哼一声:“一个女人,妄图演绎楚汉争霸的惨烈?那是东施效颦。那是对历史的亵渎。那不是艺术,那是……噪音。”
“噪音?”
闻笙笑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逼近沈决言。
沈决言下意识地往后仰。
这女人想干什么?
袭官?
闻笙在他面前三寸处停下。
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眉头紧锁的自己。
“大人,您失眠吧?”
闻笙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决言一愣。
“您眼下青黑,眼白微红,且脾气暴躁,这是肝火旺、心神不宁的征兆。”
闻笙的声音低了下来,“每当深夜,您躺在床上,是不是觉得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那颗孤独的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乱撞?”
沈决言没说话。
被说中了。
他确实失眠。
而且是很严重的失眠。
因为他对声音太敏感了。稍微有一点杂音,哪怕是窗外的风声,虫鸣声,都会在他耳朵里放大一百倍。
“那是因为您没听过真正的声音。”
闻笙突然凑到他耳边。
沈决言浑身僵硬。
太近了。
这女人身上的味道……不香,没有脂粉气,只有刚数完钱的铜腥味。
“闭上眼。”闻笙命令道。
鬼使神差的。
沈决言没有推开她。
或许是因为太惊讶,或许是因为……他也想看看这疯女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听好了。”
闻笙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了沈决言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心理震撼。
“得得得得得得——”
闻笙的嘴唇快速震动,发出了一串急促而密集的声响。
那不是人声。
那是……
马蹄声?
不。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音!
沈决言猛地睁大眼睛。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就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紧接着。
闻笙的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
“崩!崩!崩!”
那是弓弦绷紧的声音。
那是利箭破空的声音。
“得得得得——锵!”
那是刀剑相撞的金戈之声。
沈决言听呆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技艺。
口技。
但不仅仅是口技。
闻笙似乎懂得如何利用声音的共振。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一会儿像是就在你耳边厮杀,那种血腥气仿佛都要喷到脸上;一会儿又像是远在天边的战鼓,沉闷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决言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
那种麻,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窜。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因过于安静而产生的焦虑感,竟然在这嘈杂的拟声中……消失了。
他仿佛置身于那个名为垓下的古战场。
四面楚歌。
十面埋伏。
那种绝望,那种悲壮,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竟然被这几声看似滑稽的得得得得,表现得淋漓尽致。
声音戛然而止。
闻笙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通输出,差点缺氧。
这具身体的肺活量还是太差了,得练。
她看着还在发呆的沈决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怎么样,大人?”
闻笙眨了眨眼,“这就叫沉浸式战争体验ASMR。专治失眠多梦,神经衰弱。比吃药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