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金玉班后台。
苏潋月把一套名贵的青花瓷茶具砸了个粉碎。
“疯了!都疯了!”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什么美少年?什么被毒哑?那是骗子!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尖叫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辟谣啊!去告诉那些蠢货,那个迟夜就是个乞丐!是个杀人犯!是个……是个怪物!”
探子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班主……没用的。”
探子带着哭腔,“小的刚才去茶馆试着说了两句迟夜的坏话,结果……结果差点被那帮娘们儿给挠死。她们说我是收了黑钱的职粉,还要人肉我全家……”
苏潋月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职粉?人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旁边的燕辞脸色也很难看。
作为曾经的顶流,他最清楚粉丝的力量。
以前那些捧着银子求他唱一曲的贵妇小姐们,现在全跑去醉仙居排队了。
而且她们手里还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燕辞指着窗外。
街上走过一群少女,每人手里都挥舞着一块白色的手绢。
手绢上,用拙劣的针法绣着一个……
歪歪扭扭的狗头。
“那是……应援物。”
探子小心翼翼地解释,“现在京城最流行的配饰。听说闻声阁还推出了限量版,那个狗头如果是金线绣的,就是至尊粉……”
苏潋月没忍住,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
那个丑得要死的狗头?
居然成了潮流?
这京城的审美是被猪拱了吗?
“我不信!”
苏潋月咬牙切齿,“走!跟我去醉仙居!我就不信那个哑巴能一直装下去!我要当众揭开他的面具,让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醉仙居内。
气氛热烈得像是大型传销现场。
迟夜坐在台上。
还是那个狗头,还是那把椅子。
但今天,台下没有一个人嗑瓜子。
所有人都双手捧心,用一种朝圣般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一夜……”
迟夜开了口。
“赵公公……拿起了刀……”
“呜呜呜……”
台下立刻传来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这哪里是讲故事,这是在剖析自己的伤口给我们看啊!”
“他的声音之所以这么哑,肯定是因为想起了当年的痛!”
迟夜:“……”
其实是因为刚才在后台偷吃了一个太干的馒头,噎住了。
他按照闻笙的剧本,继续讲那个关于太监卧底的故事。
剧情讲到主角为了获取情报,不得不忍受羞辱,去给皇帝倒夜壶。
这本来是个笑点。
迟夜讲的时候,甚至努力想要表达出一种忍辱负重的悲壮。
结果。
台下的反应是——
“好心疼!我家哥哥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啊!”
“该死的狗皇帝!居然让阿夜倒夜壶!”
“众筹!我们要众筹给阿夜赎身!让他以后只倒琼浆玉液……”
迟夜的手抖了一下。
他求助似的看向后台的闻笙。
这戏没法演了。
这帮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闻笙躲在幕布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她手里拿着那个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别管她们!”闻笙用口型对他说,“继续卖惨!说你晚上睡不着觉!说你伤口疼!”
迟夜深吸一口气。
为了肘子。
为了更多的肘子。
他豁出去了。
“每当……深夜。”
迟夜的声音低沉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都……痛得辗转难眠。”
“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尖叫。
那是母爱变质的声音。
就在这时。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骗子!都给我闭嘴!”
苏潋月带着一群打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指着台上的迟夜,厉声喝道:“大家别被他骗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美少年!他就是个丑八怪!是个流浪汉!闻笙就是个为了钱没有底线的奸商!”
全场寂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苏潋月。
那种眼神。
让苏潋月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护崽的母鸡。
不,是护崽的老虎。
“你说什么?”
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婶站了起来。她是这一片杀猪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剔骨刀。
“你说我家阿夜是丑八怪?”
“你是嫉妒吧?”旁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冷笑一声,“怎么?你们金玉班抢了人家的台柱子还不够,现在看人家阿夜红了,又来泼脏水?”
“我看她就是那个心胸狭隘的绿茶!”
有人突然醒悟,“通稿里说的那个毒哑阿夜的人,不会就是她吧?”
“肯定是她!你看她长得就像个老妖婆!”
苏潋月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才是受害者啊!她是来揭露真相的啊!
“不是!你们听我说!”苏潋月急了,“我有证据!只要摘下他的面具……”
她给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几个彪形大汉立刻朝台上冲去。
既然说不通,那就动手!只要打掉那个面具,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
他们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粉丝的战斗力。
第二,迟夜的战斗力。
还没等打手冲上台,台下的粉丝们先炸了。
“姐妹们!保护我方阿夜!”
“跟这帮坏人拼了!”
一时间。
茶杯、果盘、瓜子壳,甚至还有那位杀猪大婶的剔骨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苏潋月被一颗咬了一半的梨正中脑门,那个汁水顺着她精心保养的脸流下来,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而台上的迟夜。
看着冲上来的打手,眼神终于变了。
那种无奈、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终于。
不用装可怜了。
终于可以……动真格的了。
他微微压低身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哪怕隔着面具,也让那几个打手瞬间腿软。
“滚。”
迟夜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道青影闪过。
那几个彪形大汉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整整齐齐地飞出了大门。
他们摔在街上,叠成了一个罗汉塔。
苏潋月呆若木鸡。
她看着台上那个慢慢收回腿的男人。
那个戴着滑稽狗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然真的像个……战神。
台下的粉丝们安静了一秒。
然后。
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尖叫。
“啊啊啊啊!好帅!”
“这就是美强惨的战斗力吗?!”
“他不仅惨,他还强!这是什么神仙人设!”
这下好了。
本来只是同情,现在变成崇拜了。
苏潋月这波不仅没能揭穿迟夜,反而给他加了个武力值爆表的 buff。
“滚。”
迟夜看向苏潋月。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金色瞳孔,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苏潋月打了个哆嗦。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真正的野兽。
那种恐惧感压倒了愤怒。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跑了。
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
……
夜深人静。
醉仙居打烊了。
闻笙坐在桌边,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银子。
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香囊和礼物。
“发财了……”
闻笙两眼放光,“光是今天的打赏,就够我们买下半个梨园了!”
迟夜坐在对面,正在拆那些香囊。
他在找里面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结果全是干花和草药。
不仅不能吃,还呛鼻子。
“我不懂。”
迟夜把一个香囊扔在一边,闷闷地说,“他们为什么喜欢……惨?”
在草原上,惨意味着弱,弱意味着死。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一只狼瘸了腿而喜欢它。
闻笙停下数钱的手。
她看着迟夜,目光难得温柔了一瞬。
“因为大家都过得很苦。”
闻笙轻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委屈,都有不甘。他们看着你,就像看到了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自己。”
“你不仅仅是你。”
“你是他们的投射。是一个……只要不死,就要咬下一块肉来的希望。”
迟夜似懂非懂。
但他听懂了肉这个字。
“所以,”他指了指那堆银子,“这些都能换成肉?”
“能。”
闻笙笑了,“以后,咱们不仅有肉吃,还能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咱们吃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苏潋月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旺得有点烫手。
今天那几个被扔出去的打手,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护院。
倒像是……军中的练家子。
闻笙暗自计较。
仅仅靠民间的流量,是挡不住皇权碾压的。
必须找个靠山。
一个够硬、够正、连三皇子都不敢轻易动的靠山。
闻笙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死人脸。
教坊司掌印,沈决言。
那个号称大靖第一直男、软硬不吃的铁面判官。
“收拾一下。”
闻笙回头对迟夜说。
“明天,咱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哪?”
“教坊司。”闻笙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