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传播速度超乎想象。
仅仅一个上午。
京城的风向变了。
昨天还在讨论“那个男人到底切没切”的问题,今天就变成了“那个男人面具底下到底有多丑”的恐怖故事。
版本一:迟夜其实是个逃犯,脸上刺着淫贼二字,所以不敢见人。
版本二:迟夜长了三个鼻子两张嘴,晚上不睡觉专门吃小孩的脚趾头。
版本三:迟夜其实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哈士奇,一旦摘下面具就会对着月亮狼嚎,并且随地大小便。
这不用想,肯定是苏潋月的手笔。
那种既然我打不过你,我就往你锅里吐口水的小家子气,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酸味。
醉仙居二楼。
柳如是听着楼下食客们的议论,眉头皱得能放一盘菜。
“闻老板,”柳如是焦虑地把团扇摇得堪比电风扇,“这可咋整?现在外头都说迟夜是麻风病转世,还有人说看了他的眼睛会怀孕……不是,会倒霉。刚才甚至有客人问我,咱们这儿的茶水是不是用迟夜的洗脚水泡的。”
这也太离谱了。
虽然迟夜确实不太爱洗脚。
但这是商业机密。
闻笙正坐在桌边剥花生。
她剥得很认真,听到柳如是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
闻笙把一颗饱满的花生仁扔进嘴里,“黑红也是红。没人骂才是最可怕的,那说明你糊了。”
“可是他们骂得很难听啊!”
“难听就对了。”闻笙拍了拍手上的红衣,“柳姐,你记住一条铁律: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长得丑是原罪。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如果这个丑,是有苦衷的呢?”
“如果这个丑,是为了保护众生而付出的代价呢?”
柳如是愣住:“哈?”
闻笙没解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草纸,那是她昨晚熬夜肝出来的通稿。
标题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无语的风格:
《泪目!那个带狗头的男人,曾经也是京城第一美少年……》
《揭秘!是谁毁了他的嗓子?是谁烧了他的容颜?》
《如果世界对他以痛吻之,我们是否该报之以守护?》
柳如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浓浓的茶味扑面而来。
文中详细描述了一个名叫阿夜的天才少年。
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那是貌比潘安、玉树临风。
然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位权势滔天、心胸狭隘的大人物(文中隐晦地用某皇族金主代指,懂的都懂),嫉妒他的才华,垂涎他的美色。
少年不从。
于是,一杯毒酒毁了他天籁般的嗓子。
一场大火毁了他倾世的容颜。
但他没有倒下!
他戴上了一张滑稽的面具,用最卑微的姿态,讲着最动人的故事,只为了……活着。
“这也……太惨了吧?”
柳如是看着看着,眼眶竟然湿了,“这真的是迟夜?我怎么记得他是你闻声阁的人?”
“艺术加工。”
闻笙把通稿塞给柳如是,“找几个说书先生,再去各大茶馆散布一下。另外,让那帮乞丐别闲着,给我哭!一边排队一边哭!哭得越惨越好!我要让全京城的女人都觉得,不心疼迟夜就是没良心!”
……
不到半个时辰。
舆论反转了。
那些原本嫌弃迟夜长得丑的人,现在都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
人家都那么惨了,你还笑话人家?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呜呜呜……太可怜了……”
大街上,随处可见拿着手绢擦眼泪的姑娘。
“我就说他的声音怎么那么沧桑,原来是被毒哑的!”
“那个面具……那个看似滑稽的狗头,其实是他最后的尊严啊!”
“守护!必须守护!!谁敢说他是丑八怪,我就跟谁拼了!”
一种名为饭圈的恐怖生物,在大靖朝的土壤上,提前一千年诞生了。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美强惨。
越惨,粉丝越死忠。
越有人黑,粉丝战斗力越强。
这叫虐粉固粉。
未时。
醉仙居门口。
今天的场面比昨天还要壮观。
但气氛完全不同。
昨天是看热闹的喧嚣,今天是送葬般的悲壮。
迟夜背着那把用布条缠着的斧头,戴着狗头面具,像往常一样从后巷走出来。
他刚一露头。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种眼神……
不再是好奇,也不再是恐惧。
而是……
慈爱?
迟夜打了个寒颤。
这种感觉,比被一百头狼围着还要渗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群人想干什么?
想抢他的肘子?
突然。
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少女冲了出来。
迟夜眼神一凛,肌肉紧绷,正准备一个过肩摔把这个刺客扔出去。
却见那少女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夜!妈妈爱你!”
少女一边哭,一边把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囊扔了过来。
迟夜:“?”
什么玩意儿?
这女的看起来比他还小两岁吧?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无数个香囊、手绢、甚至还有煮鸡蛋,像雨点一样朝他砸来。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阿夜勇敢飞,妈妈永相随!”
“谁敢动阿夜一根汗毛,我们就把他拆了!”
迟夜懵了。
彻底懵了。
他在大漠杀过狼,在京城要过饭,见过最凶残的敌人,也受过最冷的白眼。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帮人……是有什么大病吗?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上挂满了香囊,脚边堆满了鸡蛋。
活像个祭坛上的供品。
“捡啊!”
闻笙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个麻袋,兴奋地在他耳边低语,“这都是钱!香囊里的填充物有些是高级香料!还有那些鸡蛋,今晚加餐!”
迟夜低头看了看那个滚到脚边的鸡蛋。
又看了看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
这个世界,可能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