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言每走一步,闻笙就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松了一寸。
后院里,那个倒霉催的少狼主迟夜,还在那儿哼哼。
“呜——呜呜——”
声音低沉,苍凉。
带着大漠戈壁的风沙味。
好听吗?好听。
但会没命啊!
在大靖朝,私通北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首歌叫《狼血魂》,是北狄王室冲锋陷阵时的专属BGM,相当于你在二战时期的盟军指挥部里突然用大喇叭放了一首《闪电战进行曲》。
这不仅仅是作死,这是在坟头上蹦迪,还顺便点了两个煤气罐助兴。
“这调子……”
沈决言停在后院的月亮门前,微微侧头,“宫商角徵羽,缺宫少商,这是北狄特有的胡笳调。”
他转过头,看见跟在后面的闻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闻老板,你这戏班子里,藏龙卧虎啊。连这种只有北狄王庭才准唱的禁曲,都能有人哼得如此……地道?”
地道?
地道个鬼!这根本就是原唱!
闻笙的大脑思维速度飙升到了每秒八百转。
承认?死路一条。
打晕他?
闻笙看了一眼沈决言那挺拔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弱鸡身体。估计手刚伸出去,就被这位沈大人给折成麻花了。
唯一的办法。
就是把他的智商拉低到和自己同一水平线,然后用丰富的胡扯经验打败他。
“那个……沈大人。”
闻笙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挡在沈决言面前,“您听错了。这哪是什么北狄调子啊?这……这是咱们大靖本土的、原生态的、极具实验性质的……那个……”
“那个什么?”沈决言挑眉。
“那个……动物世界!”
闻笙脱口而出,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蹦出来的,“对!就是动物世界!是我们新排练的一出大戏,讲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故事!”
沈决言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只猪在天上飞。
“动物……世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了现代科学气息的词汇,“闻老板是把本官当傻子哄?”
“冤枉啊大人!”
闻笙一把抓住沈决言的袖子——虽然被对方甩开了——但她毫不在意,继续输出,“您想啊,艺术来源于生活!我们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特意让演员去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刚才那个,根本不是歌,那是……那是……”
就在这时。
院子里的迟夜似乎劈柴劈累了,长啸了一声。
“嗷——呜——”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沈决言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那是狼啸。”
他冷冷地说,“而且是北狄草原狼特有的长啸。这种狼,生性残暴,只有北狄人才会驯养。你这戏班里,为何会有这种声音?”
此时此刻。
闻笙距离死亡只差0.01毫米。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决言已经在袖子里摸索什么东西了,可能是令箭,也可能是直接用来勒死她的琴弦。
拼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闻笙猛地转身冲进后院。
迟夜正坐在柴火堆上,戴着那个滑稽的狗头面具,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准备再来一段抒情的副歌。
突然。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是闻笙的手。
“闭嘴!别唱了!”
闻笙在他耳边低吼,“你想害死我们吗?!”
迟夜眨了眨眼。
他不理解。
刚才不是她说要“想唱就唱,唱得响亮”吗?人类的情绪变化真是比草原上的天气还难懂。
这时,沈决言也跟了进来。
他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柴火前,一身洁白的衣袍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人,眼神里写满了伤风败化四个大字。
“这就是你的……动物世界?”
沈决言指着迟夜,“这分明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不!他是狗!”
闻笙大喊一声。
这一声喊得太急,差点破音。
迟夜:“?”
沈决言:“……”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是说……他扮演的是一只狗!”闻笙感觉自己的节操正在碎成粉末,随风飘散,但为了保命,她必须把这个圆谎进行到底,“大人您听,刚才那个呜呜声,其实不是狼叫,那是……那是哈士奇!对,一种来自西域脑子不太好使的……名犬!那是它思念家乡时的悲鸣!”
沈决言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哈士奇?”
他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但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上见过这种名字。
“对!学名……西伯利亚雪橇犬!俗称二哈!”
闻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种狗,长得像狼,叫声像狼,但其实内心住着一个拆迁队。我们为了排练这出戏,特意让他每天对着月亮练习发情……啊不,发声!”
“荒谬。”
沈决言冷哼,“世间岂有叫声如狼的狗?你这分明是在掩饰!”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迟夜。
“摘下面具。”
他命令道,“让我看看,这到底是狗,还是北狄的探子。”
完了。
迟夜那双金色的眸子,是北狄皇族的标志。只要一摘面具,都不用审,直接可以推出去斩首示众了。
闻笙的心脏跳得像是在擂鼓。
她死死按住迟夜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大人!不能摘!”
闻笙惨叫,“这是为了保持角色的神秘感!演员一旦露脸,那种沉浸感就没了!这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的信念感啊!”
“谁?”沈决言问。
“一个……俄国的老戏骨。”
闻笙胡乱搪塞,“大人,您不就是想验证他是不是在模仿狗狗的叫声吗?这好办!”
她转过头,看向迟夜。
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威胁、还有那种“只要你配合,今晚肘子管够”的暗示。
“来,阿夜。”
闻笙笑嘻嘻地走到迟夜身前,“给沈大人叫一个,证明你是在模仿狗叫……”
迟夜看着她。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是一头高傲的孤狼,看着一只试图教它吃屎的屎壳郎。
屈辱。
困惑。
还有一丝丝……想把眼前这两个人都砍了的冲动。
他是谁?
他是北狄草原上最锋利的刀,是曾让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少狼主。
让他学狗叫?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快点啊!”
闻笙背对着沈决言,疯狂用口型比划着。
肘子!十个!全是肉!
迟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个肘子。
那是多少肉?
迟夜深吸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气沉丹田的内力,试图从这具杀人如麻的身体里,挤出一丝属于宠物的温顺。
沈决言冷眼旁观,只要这人再发出那种狼啸,或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这闻声阁,就得查封。
闻笙汗流浃背,心到了嗓子眼。
连墙角的蟋蟀都闭上了嘴,等着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