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迟夜张开了嘴。
那个未来会下令屠城的声音,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
“嗷——呜——”
……
……
……
沈决言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这是……狗叫?
这特么真的是狗叫?
虽然奇怪了点,但从音韵学的角度分析,它确实具备了犬吠的基本特征。
而且。
没有任何一个身负重任的北狄探子,会为了掩饰身份,发出如此……如此不要脸的声音吧?
沈决言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他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甚至有点恶心。
“这……”
沈决言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大人!”
闻笙见缝插针,立刻鼓掌,“怎么样!是不是很逼真!这就是我们闻声阁演员的修养!为了艺术,我们可以抛弃尊严,抛弃人格,只为博君一乐!”
“……闭嘴。”
沈决言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他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那一声狗叫给污染了。
“这就是你们的……动物世界?”
沈决言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是对大靖朝文化未来的绝望,“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这儿学狗叫?”
“这是解构主义!”
闻笙一本正经,“我们通过这种荒诞的表演,来讽刺这个……这个狗日的世道!难道大人不觉得,有时候做人还不如做狗吗?”
“够了。”
沈决言不想再听了。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的智商会被拉低,甚至可能会忍不住也跟着汪一声。
那太可怕了。
“哗众取宠。不知所谓。”
沈决言给出了八字评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迟夜,这倒霉孩子自从叫完那一声后,就一直盯着地上的蚂蚁,仿佛在思考哪只蚂蚁看起来比较好吃,或者在思考是杀了他们还是自杀。
“这种东西,若是敢拿到上元宴上去……”
沈决言转过身,拂袖而去,“本官就让人把你们的嘴缝上。”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闻笙点头哈腰,一路小跑着送瘟神,“我们一定改!一定把哈士奇改成中华田园犬!让它叫得更接地气!更符合核心价值观!”
沈决言走得更快了。
那个背影,甚至带上了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他消失在门外,闻笙才感觉自己的腿一软。
她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后背全湿了。
凉飕飕的。
活下来了。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那片四角的天空,觉得今天的云彩都长得像金元宝。
“喂。”
旁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迟夜还坐在柴火堆上,姿势都没变。
“肘子。”
他说。
言简意赅。
直击灵魂。
闻笙转过头,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了社会性死亡的男人。
那张狗头面具歪在一边,露出的下巴线条刚毅冷硬。
但就是这么个杀神,刚才为了她的五斗米,真的学了狗叫。
突然间。
闻笙觉得有点愧疚。
虽然只有一点点,大概也就一粒米那么大。
“买。”
闻笙豪气地一挥手,虽然手还在抖,“买二十个!撑死你!”
迟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
闻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从今天起,那首什么《狼血魂》,给我彻底忘掉!哪怕是做梦,也不准哼哪怕一个音符!”
“为什么?”迟夜问。
“因为那不是歌。”
闻笙指了指门外沈决言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那是催命符。刚才那个人,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咱们俩,还有这满院子等着吃饭的人,明天就会整整齐齐地挂在城门口。”
迟夜沉默了。
他虽然不懂大靖的律法,但他懂杀气。
刚才那个白衣服的男人身上,确实有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让他都觉得危险的气息。
那是掌权者的气息。
比刀剑更锋利。
“知道了。”
迟夜点点头,“只要有肉吃,我不唱。”
“乖。”
闻笙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看到那个狗头面具,又忍住了,“行了,干活去吧。今晚还得接着卖惨呢。”
她转身往账房走去。
刚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闻笙回头,“那个……练得不错。以后可以当保留节目。比如粉丝见面会什么的……”
“滚。”
迟夜抓起一块木头扔了过来。
闻笙灵活地闪开,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荡的后院里回荡,驱散了刚才的阴霾。
但这笑声没持续多久。
因为闻笙知道。
沈决言没那么好糊弄。
那个男人虽然暂时被这一出荒诞剧给整懵了,但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是这个京城里最聪明的人之一。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且……
沈决言临走前那个眼神,有点不对劲。
不是嫌弃。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发现了新猎物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头皮发麻。
……
教坊司的马车里。
沈决言闭着眼,靠在软垫上。
车轮辘辘,压过青石板路。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个荒谬的理由。
还有那一声……
“嗷——呜——”
沈决言猛然睁开眼。
那一声叫唤,虽然极力伪装成了狗叫,但在发声技巧上……
用的是丹田气。
那是只有内家高手才能发出的共鸣。
一个普通的戏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内力?
而且。
那个男人的眼神。
即使隔着面具,即使是在那样屈辱的时刻。
依然藏着一股子傲气。
那种傲气,不属于狗。
属于狼。
“闻声阁……”
沈决言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只是个满身铜臭的草台班子。
现在看来。
这池子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去查。”
沈决言对着车窗外吩咐道。
那个如鬼魅般的黑衣侍卫出现在窗边。
“大人查什么?”
“查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沈决言的眼神变得幽深,“查他的来历,查他的户籍。哪怕是把京城的乞丐窝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查出来。”
“是。”
侍卫领命而去。
沈决言重新靠回软垫上。
他伸出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得。得。得。
那是闻笙教他的节奏。
真是有趣的女人。
能在那种绝境下,面不改色地把一首战歌指鹿为马说成是狗叫。
这种机智,这种厚脸皮,还有那种……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
真的很……
沈决言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随车回了府邸。